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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一份分析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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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第一份分析报告 (第1/2页)

    扬州城,赵家绸缎庄。

    三日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一个人看透许多事情。

    沈凉意跪坐在账房的角落里,面前是一摞摞的账册,手中的毛笔在纸上轻轻划过,看起来是在认真地誊写账目,实际上她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那些数字背后隐藏的秘密。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做过一件引人注意的事,就像所有新来的婢女一样,低头做事,沉默寡言。但她的脑子从来没有停止过运转,就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不断地输入数据,分析数据,输出结论。

    赵家绸缎庄的账房先生叫钱福,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精瘦的脸庞上总是挂着谦卑的笑容,对谁都和气生财的模样。可沈凉意看到的,却是另一副面孔。

    第一天,她注意到钱福在记录一笔丝绸采购时,将实际支付的八十七两银子写成了九十二两。那多出来的五两,去了哪里?

    第二天,她发现钱福在登记一笔布匹销售时,将实际收入的一百二十两记成了一百一十两。那少掉的十两,又去了哪里?

    第三天,她终于看清了整个脉络。

    钱福不是在偶尔贪墨,他是在系统地、持续地、悄无声息地转移赵家绸缎庄的资产。每一笔账面上的“误差“都不大,三两、五两、八两,最多不超过十两。单看任何一笔,都像是记账时的疏忽或者笔误。但三天下来,沈凉意保守估计,仅这三天里,钱福通过这种手法转移的资产就有三十多两。

    如果这个比率是常态,那么一年下来就是三四千两。

    而赵家绸缎庄一年的净利润,不过六千两上下。

    这意味着,赵大有辛辛苦苦经营绸缎生意,竟然有一大半的利润被自己信任的账房先生悄无声息地吞掉了。

    沈凉意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富爸爸穷爸爸》里罗伯特·清崎说过的一句话:“大多数人的财务问题,不是因为他们赚得不够多,而是因为他们不知道钱是怎么流走的。“

    赵大有的问题,正是如此。

    他是一个很好的商人,眼光毒辣,进货出货的时机总是踩得很准,对绸缎质量的判断力更是一流。但他的财务意识,用现代的标准来看,几乎是一片空白。

    这也是为什么赵家的账本是单式记账法——只记录流水,不记录来龙去脉。每一笔钱进来就记一笔收入,出去就记一笔支出,至于这笔钱为什么进来,为什么出去,进了谁口袋,出了谁账户,一概不清楚。

    这种记账方式,在宋代就已经被淘汰了,但在大熙朝,依然是主流。

    钱福正是利用了这种漏洞。

    他可以在收入上做手脚,也可以在支出上做手脚,甚至可以凭空制造出一些根本不存在的支出项目,然后从账上把钱转走。而赵大有,因为不懂财务报表分析,根本发现不了这些细微的异常。

    三天观察下来,沈凉意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钱福的这种操作,至少已经持续了三年。三年下来,被转移的资产累计约有八百两之多。

    八百两。

    对赵家绸缎庄来说,这不是一个小数目。对赵大有个人而言,这更是一笔足以改变生活质量的财富。

    但沈凉意知道,这个问题不能急着摊牌。

    她现在只是一个被买来的婢女,名下甚至还是贱籍身份。如果她直接冲上去告诉赵大有“你的账房先生在偷你的钱“,赵大有第一反应不会是感谢,而是怀疑——一个刚买来的婢女,怎么可能看得懂账本?怎么可能发现钱福的猫腻?

    更何况,钱福在赵家已经待了十一年,从赵大有的父亲那一辈就开始做账房,深得信任。而她,不过是一个连名字都还没在府里正式登记的新婢女。

    信任的天平,从一开始就是倾斜的。

    所以,她需要一份报告。

    一份专业的、严谨的、无可辩驳的、让赵大有看完之后不得不信的分析报告。

    当夜,万籁俱寂。

    赵府的婢女们都已经歇下了,只有账房角落里还亮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沈凉意趴在一张小几上,面前铺着三张白纸,手中的毛笔蘸满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在想,这份报告应该怎么写。

    直接指证钱福贪污?不行,太尖锐了,容易引起抵触。

    委婉地暗示账目有问题?也不行,太模糊了,不足以引起重视。

    最好的方式,是用数据说话。不是情绪化的指控,不是主观的猜测,而是冷静的、客观的、基于账本数据的分析。让数字自己说话,让赵大有自己得出结论。

    她深吸一口气,提笔写下了第一行字:

    “启禀东家:婢子凉意,入府三日,奉命整理账册,偶有所感,不敢隐瞒,谨以书面形式呈报如下。“

    措辞极其谦卑,姿态极其低调,但接下来的内容,却刀刀见血。

    她没有一上来就指控钱福,而是先从账本的整体情况说起。她写道:

    “婢子查阅了赵家绸缎庄自万业七年至今的所有账册,共计三十六本。从账面数据来看,本庄年平均进货额约为一万两千两,年平均销售额约为一万八千两,账面年利润约为六千两,利润率约为三分之一,在同行业中属于中上水平。“

    这是对基本情况的客观描述,没有任何倾向性,目的是建立信任——她首先展示自己的专业能力和严谨态度。

    接下来,她开始进入正题:

    “但在详细核对每一笔账目之后,婢子发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本庄的账面利润与实际现金流之间存在持续的、系统性的偏差。“

    她解释了什么是“账面利润“,什么是“现金流“,以及为什么两者的偏差能够说明问题。当然,她用的是古人能理解的语言,没有用“现金流“这种现代词汇,而是用“账面上有多少钱“和“实际上有多少银子“这样的表述。

    然后,她开始列举具体的发现。

    她没有把所有三天的观察结果都写上去——那样太冗长,也太琐碎。她选择了最具代表性的十二个案例,按月分布,涵盖了万业七年到万业十年的整个时间段。

    每一个案例,她都写得很清楚:哪一天,什么交易,账面记录是多少,实际应该是多少,偏差是多少,偏差的方向是什么(是多记了支出,还是少记了收入)。

    十二个案例写下来,共计遗漏或虚记的金额达到了一百九十六两。

    而这,还只是她随便挑出来的十二个案例。如果按照这个比率推算三年来的总账,那么被“遗漏“或“虚记“的金额,保守估计在八百两到一千两之间。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她知道,光是列举问题还不够。赵大有看完之后,第一反应很可能是:“是不是你算错了?“或者“是不是记账时的疏忽?“

    她需要预判这些质疑,并提前给出回应。

    于是她写了第三段:

    “婢子初学账目,不敢断言以上发现即为确凿之误。因此,婢子用三种不同的方法,对以上十二个案例进行了交叉验证:第一种方法,核对原始单据(如进货单、销售单)与账面记录是否一致;第二种方法,核对银行(钱庄)流水与账面现金记录是否一致;第三种方法,核对库存实物与账面库存是否一致。“

    “经过三种方法的交叉验证,婢子可以确定:以上十二个案例中的账面记录,均与实际情况不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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