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100章 兴亡苦与笔折断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100章 兴亡苦与笔折断 (第2/2页)

声音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亡,百姓苦……”

    “兴……亡……”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颤抖,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

    忽然,他双手撑住太师椅的扶手,身体猛地前倾,竟朝着那诗稿的方向,缓缓跪坐下去。

    这个动作太过突然,太过震撼。

    韩文远惊得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柳公!”

    陈知府也猛然转头,满脸骇然。

    可柳文正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他们的呼喊。

    他跪坐在那里,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然后,缓缓地、郑重地,以头触地。

    额头磕在冰冷的石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神作……”

    他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此乃窥破天机之神作……”

    “老朽……枉读诗书……”

    两行浊泪,顺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滑落,滴在石台上,洇开两团深色的水渍。

    全场哗然。

    不,不是哗然。

    是死寂中的骚动,是震惊到极致后的混乱。

    有人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柳文正。

    那是柳文正啊!

    江南文坛的泰斗,理学一脉的领军人物,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的当世大儒!

    他竟然……跪了?

    他竟然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举人写出的词曲,跪了?

    “疯了……”有人喃喃道,“柳公他……疯了……”

    “不,”旁边立刻有人反驳,声音颤抖,“你看看那词……你看看那最后8个字……”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有人低声念了出来,念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颓然靠在书案上。

    他们终于明白柳文正为什么会跪了。

    不是疯了。

    是被击溃了。

    穷尽一生所追求的道,穷尽一生所构建的认知体系,在这8个字面前,轰然崩塌。

    那种打击,不是常人所能承受的。

    柳文正跪的不是陆怀瑾。

    他跪的是自己穷尽一生也未能参透的“真相”。

    他跪的是自己枉读诗书、虚度光阴的悔恨。

    他跪的是那8个字背后所承载的、千千万万百姓的血泪与苦难。

    主台上,韩文远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可他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所有的阴谋、算计、打压、构陷,都在这一刻变成了荒唐的笑话。

    他精心设计的“限题限韵”,他处心积虑准备的“联名文书”,他笃定陆怀瑾会当众出丑、然后名正言顺废掉他科举之路的如意算盘——

    全完了。

    彻底完了。

    不是因为陆怀瑾写出了一首好词。

    而是因为他写出了一首足以载入史册、足以让所有质疑者闭嘴、足以让柳文正这样的理学泰斗都甘拜下风的旷世之作。

    这样的作品面前,任何刁难、任何打压、任何构陷,都成了跳梁小丑的拙劣表演。

    韩文远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扶住桌案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想要说些什么,想要做些什么,想要挽回哪怕一丝一毫的局面——

    可他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甚至不敢开口。

    因为此刻,任何一个字,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知府早已起身。

    他离开主座,走到那张宣纸前,弯下腰,仔细端详着上面的每一个字迹。

    他的脸上再无半分平日里的圆滑与世故,只剩下纯粹的、赤裸裸的震撼与敬畏。

    他轻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像是要把这8个字刻进脑子里、刻进骨子里。

    然后,他直起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好一个‘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鹿鸣台。

    “本官读了一辈子书,做了一辈子官,自以为对民生疾苦有所了解,自以为对王朝兴衰有所感悟。

    今日方知,不过是坐井观天罢了。“

    他转向陆怀瑾,郑重地拱手一揖。

    “陆公子大才,本官佩服。”

    这一揖,让台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知府大人,堂堂四品大员,竟然向一个举人行礼?

    可没有人觉得不妥。

    因为他们知道,面对这样的作品,面对写出这样作品的人,任何礼遇都不为过。

    顾山长站在偏席,早已老泪纵横。

    他不似柳文正那般失态,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着什么。

    他在念那最后8个字。

    他活了大半辈子,教了一辈子书,见过无数聪慧的学子,见过无数惊艳的诗文。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作品——不,不应该用“作品”来形容,这已经超越了作品的范畴。

    这是箴言。

    这是警世恒言。

    这是对千百年来所有自诩忧国忧民的文人的一记响亮耳光。

    台下,陆子衿早已泪流满面。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浑身都在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骄傲。

    那是他的同窗。

    那是他认识的陆怀瑾。

    那个平日里懒散怕麻烦、嘴上说着要当咸鱼的陆怀瑾,此刻站在鹿鸣台上,白衣如雪,写下了一篇足以让整个江南文坛为之震颤的旷世之作。

    而他们,那些曾经嘲笑他、鄙夷他、想要打压他的人,此刻都成了笑话。

    陆怀瑾丢下笔。

    笔落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再看那张宣纸一眼,仿佛那上面写的不是他刚刚创作的作品,而是一张用过的废纸。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先是扫过跪在地上的柳文正,那张布满泪痕的老脸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路过的风景。

    然后是面无人色的韩文远,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督学大人,此刻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软塌塌地靠在桌案边上。

    再然后是台下那些呆若木鸡的所谓才子。

    他们张着嘴,瞪着眼,脸上写满了震惊、不甘、困惑、敬畏……各种各样的表情混杂在一起,显得滑稽又可悲。

    陆怀瑾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掠过,没有停留,没有聚焦,像是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

    然后,他开口了。

    “恕我直言。”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意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在座的各位——”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都是乐色。”

    后面两个字,掷地有声。

    满场死寂。

    没有人反驳。

    没有人怒斥。

    甚至没有人敢发出一丝声响。

    因为他们知道,此刻的陆怀瑾,有资格说这句话。

    他刚刚写下的那篇《山坡羊·潼关怀古》,已经将他与在座所有人拉开了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们穷尽一生也写不出那样的作品。

    他们穷尽一生也达不到那样的高度。

    在这样的差距面前,任何反驳都显得苍白无力,任何辩解都成了自取其辱。

    陆怀瑾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拿起放在书案边的折扇,展开,轻轻扇了两下。

    然后,他转身。

    白衣在山风中微微飘动,像是流动的云,又像是飞扬的雪。

    他没有回头,没有停留,甚至没有放慢脚步。

    他就那样大步流星地走下鹿鸣台,穿过人群,走向通往山下的小径。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落,照在他的背影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

    那道白衣背影,挺拔,笔直,从容不迫。

    狂得刺眼。

    也狂得理所当然。

    鹿鸣台上,依旧是一片死寂。

    没有人去追他,没有人去拦他,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

    柳文正依旧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喃喃自语。

    韩文远像是被抽去了魂魄,双目无神地盯着虚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陈知府站在那张宣纸前,反复端详,神色复杂。

    台下的才子们,有的失魂落魄,有的面色惨白,有的呆若木鸡,有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他们在想什么?

    也许是在想自己今日的遭遇,也许是在想陆怀瑾那最后8个字,也许是在想自己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到底读出了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

    只是被震撼到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山风吹过鹿鸣台,卷起几片落叶。

    那张写满了字迹的宣纸在风中微微颤动,墨迹早已干透,凝固成永恒的印记。

    8个字,穿越千年时光,落在这方寸之间的纸面上,落在这群自诩才子的文人心头。

    落得沉重。

    落得深刻。

    落得让人无法忘怀。

    陆怀瑾的白衣身影已经消失在山道尽头,可那8个字的回响,却才刚刚开始。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