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议论四起的京城,欲要借民意为刀的朱厚照 (第1/2页)
而在承天宫外、六部衙门之外、在京师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座深宅大院里,文武百官的私议声正在悄然蔓延。
有的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喝过的茶,对着窗外的风景沉默良久。
有的在酒桌上压低声音,和同僚交换着各自的情报和猜测。
有的在府邸后院的凉亭里,对着一壶温过的黄酒,把今天朝会上的每一个细节反复咀嚼,像是在从那些细节里寻找某种自己还没有完全把握住的证据。
他们在议论同一件事,曲阜百姓的御状,陛下的召令,孔家的命运。以及,更重要的——陛下为什么要这么做。
有一个在都察院做了十几年御史的老臣,在自家书房对自己的儿子说了一句话:“你以为那些曲阜百姓是自己走到京师的?”
“上百个人,有断腿的、有跛脚的、有抱着孩子的、有老得走不动路的,他们是怎么在沿途不留任何痕迹的情况下,走完上千里路的?”
他的儿子愣了一下,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
老臣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通透:“那是锦衣卫在替他们开路,那些百姓,是陛下从曲阜运到京师的。”
他的儿子终于明白了,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老臣继续说道:“曲阜孔家在曲阜一手遮天,堪称曲阜土皇帝,这件事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只是以前看在孔家乃是天下士林之领袖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甚至如果曲阜百姓想要伸冤,大家还会帮忙遮掩一二。”
“在这样的情况下,或许能有一两个曲阜百姓偷偷逃出曲阜上京告御状,但绝无可能有上百个曲阜百姓逃出曲阜上京告御状。”
“更加不可能做到上百个曲阜百姓相互串联上京告御状,而沿途收不到半点消息。”
他的儿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父亲,那您觉得,陛下这是要……”
老臣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穿过窗棂,声音低沉而缓慢:“陛下这是要对孔家下手了。不是敲打,不是警告,是连根拔起。”
“孔家的罪名,陛下已经找好了,人证物证也已经准备好了。衍圣公一进京,就是铁证如山、百口莫辩的局面。”
他的儿子坐在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低声问了一句:“那我们……该怎么办?”
老臣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们?我们什么都不能做。孔家在曲阜的所作所为,原本就是事实。”
“那些百姓的控诉,也不是捏造的。在孔家有错在先的前提下,谁站出来替孔家说话,谁就是包庇、就是同党。”
“同党的下场,你看到了。福建士绅二十余万人的血还没干透呢。”
他的儿子没有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消化父亲刚才说的那番话的分量。
同样的对话,在京师其他的深宅大院里也在上演。
有的人在叹息,有的人在沉默,有的人在计算,有的人在庆幸——庆幸自己不是孔家的人,庆幸自己没有被卷入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而另一边,那百余名曲阜百姓被锦衣卫引着从侧门退出殿外后,承天广场上便重新安静了下来。
他们被安置在锦衣卫衙门后街的一排旧屋里,那地方原本是北镇抚司堆放杂物的库房,临时腾了出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靠墙一溜儿铺了崭新的草垫,墙上还挂了几盏油灯。
老王头坐在最靠里的草垫上,怀里还攥着那卷用粗布包裹的状书。
他的手一直在抖,手指反复摩挲着布面上粗糙的纹理,像是在确认那东西还在,又像是在用那一点触感来证明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他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睡着了的孩子,孩子约莫四五岁,瘦得颧骨凸出,睡得却很安稳,像是终于不用担心半夜会被人从被窝里拖出去了。
妇人的眼睛还肿着,但已经不流泪了,她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拍着孩子的背,像是在哼什么不成调的歌,又像只是单纯地重复着那个动作来让自己平静下来。
屋子门口站着两个锦衣卫,没有穿飞鱼服,只着了寻常的青色短褂,腰间别着刀,面容平和地站着,既不像是在看守,也不像在监视,倒更像是在替这些人守着门口不让人打扰。
每隔半个时辰,就有人提着一大桶热粥和一摞粗瓷碗进来,粥是小米粥,熬得浓稠,里面还搁了些红枣和碎花生,香气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老王头接过一碗粥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喝过这么浓的粥了,在曲阜的时候,他一天只能喝两顿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有时候连糊糊都喝不上。
他端着碗,低头看着碗里那深黄色的粥面上浮着几颗红枣,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那口粥咽下去的时候,他的喉咙微微哽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喝粥的声响和偶尔一两声压低的咳嗽。
没有人说话,因为所有人都还在消化今天发生的事——他们站在了承天殿里,站在了皇帝面前,把压在心底几年的冤屈都说了出来。
这种事,在曲阜的时候,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
承天殿东侧的暖阁里,朱厚照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摆着几份刚送来的奏章,他翻了几页,又放下了,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院子里那几棵刚抽了新芽的柏树上。
午后的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刘瑾垂手站在暖阁门口,身形不动如山。
他跟着皇帝久了,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不该开口。
此刻皇帝显然在想事情,他便安静地等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过了好一会儿,朱厚照收回目光,转向刘瑾,声音平淡:“那些曲阜来的百姓,安排妥当了?”
刘瑾微微躬身:“回陛下,妥了。锦衣卫后街腾了数十间屋子出来,一人一席草垫,被褥都是新絮的,一日两餐热食,有粥有菜,隔日还配一顿荤腥。”
朱厚照点了点头:“吃穿住行,都要安排妥当。不要让他们觉得自己是被关着,要让他们觉得是来京里告状住下了。”
刘瑾应道:“是,奴婢明白。牟指挥使说了,门口只留两个便衣看着,不让人打扰,也不让人靠近套话。每日有人陪他们聊天说话,让他们慢慢缓过来。”
朱厚照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脑海里把什么事过了一遍,然后开口:“另外,让人把今日他们在朝堂上说的那些——每一桩、每一件,都详细写下来。”
“不要添油加醋,不要修饰圆润,按他们说的原样写。”
“谁家被占了地,谁家的闺女被抢了,谁被打断了腿,谁家的老人被逼死了,每一件事都写清楚,人名、地名、时间、经过,一丝一毫都别漏。写完之后,抄印千百份。”
刘瑾躬身道:“奴婢遵旨,奴婢让人先从通政院调几个老书吏来,专门做这件事。他们抄录誊写惯了,字迹工整,速度也快,三五日内便可完稿。”
朱厚照道:“抄完之后,不要急着发。先把活干完,等朕看过再说。”
“另外,百余名曲阜百姓呈血书、告御状一事,让东厂、西厂和锦衣卫去办,用他们的路子,在京城里散开。”
他顿了顿,语气依然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朕要让京城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勾栏瓦舍、城门内外,到处都在说这件事。”
“不管是贩夫走卒、赶考的士子、开铺子的商贾,还是衙门里的官吏,都要知道——曲阜孔家,欺男霸女、强占民田、私设公堂、打死人命,现在苦主进京告状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给刘瑾一个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道:“朕不要他们统一说辞,也不要刻意引导。”
“今日你说东,明日他说西,后日有人驳,再有人辩,越吵越好,越争越热闹。”
“只有吵得起来,这件事才会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被越来越多的人放在心上。若是整座京城都静悄悄的,就说明朕这步棋白走了。”
刘瑾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办。东厂、西厂、锦衣卫,三路人马同时动起来,各有各的路子,互不重复。”
“十日内,曲阜百姓告御状的事,保准让京城里三岁小儿都能说出个大概来。”
朱厚照没有再多说,只是微微颔首。
刘瑾又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出暖阁,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
朱厚照一个人坐在暖阁里,日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他面前的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那道光带,望向很远的地方——望向曲阜,望向那座号称“天下第一家”的深宅大院,望向那座高悬着“圣府”匾额的朱漆大门,望向那个在历代王朝的加持下被神化了的家族。
削孔家容易。
一道圣旨下去,锦衣卫出动,把衍圣公拿下,把孔府抄了,把田产充公,把人押进诏狱,一两个月就能办完。
他已经做过比这更大的事了——福建全省二十余万士绅说拿下就拿下了,南京六部说裁撤就裁撤了,他手里的刀,砍过比孔家更粗的脖子。
但削孔家容易,削“衍圣公”难。
衍圣公却是自宋朝以来就被历代王朝封赐的爵位,是“至圣先师”嫡系后裔的象征,是儒家道统在尘世间的具体化身。
数百年间,衍圣公这个名号已经不仅仅是一个爵位,它已经成了一个符号——一个代表着“圣人之道”的、承载着天下士人精神寄托的符号。
只要这个符号还在,文官集团就永远有一面旗帜可打,永远可以拿出“祖宗之法”这四个字来约束皇权,永远可以用“圣人之言”来解释一切、否定一切。
打掉一个家族容易,打掉一个符号,却需要比刀更锋利的东西。
朱厚照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他想起前世在天上看到的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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