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3章 边城小站有人等他 (第2/2页)
小米粥。包子端上来的时候烫得没法上手,他一边等包子凉一边观察街对面的那栋楼。那是一栋三层的灰砖楼,门口挂着“边城商会”的木牌,牌子上的金漆掉了一半,看着寒酸得很。但门口停着的那辆黑色帕萨特可不寒酸——在这样一个小镇上,一辆四十多万的车比什么东西都扎眼。
包子铺的老板娘过来添茶的时候,陆峥随口问了一句:“对面商会的梁会长,是不是胖胖的那个?”
老板娘手里的茶壶顿了一下,倒茶的动作慢了半拍,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倒满,嘴里却压低了声音:“你是外地来的吧?”
“出差路过。”
“路过就路过,少打听。”老板娘把茶壶往桌上一搁,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用一种只有他们这桌能听到的音量飞快地说了四个字,“姓梁的心黑。”
然后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扯着嗓子冲后厨喊:“老三,再上一屉韭菜鸡蛋的!”
陆峥低头喝粥,把老板娘的话在心里过了三遍。姓梁的,梁胖子,边城商会会长。老枪的留言里提到他给“蝰蛇”通风报信,害老枪伤了腿。包子铺老板娘说姓梁的心黑。两句话对上了。他吃完包子付了钱,临走时多放了五十块钱在桌上。老板娘收了碗看到钱,冲他背影张了张嘴,到底没喊出声。
接下来的三天,陆峥没有住在镇上的旅馆,而是在北渡口附近找了一间废弃的船工棚屋作为临时据点。棚屋建在河堤下面,被一排柳树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里面有人。他用帆布包当枕头,用随身带的压缩饼干和矿泉水解决三餐,白天在渡口周围踩点熟悉地形,晚上蹲在棚屋里整理情报,每隔两小时就用望远镜观察一次渡口的动静。
北渡口是边城唯一还在使用的货运码头,每天有几趟运沙船和运煤船靠岸。码头不大,一个混凝土浇筑的装卸平台,一间铁皮值班室,一条通往镇上的碎石路。值班室里的管理员是个六十多岁的瘸腿老头,每天的工作就是登记来往船只和收取泊位费,其余时间都窝在值班室里听收音机里的梆子戏。
陆峥观察了他两天。老头的作息极其规律——早上七点到岗,中午十一点半锁门回家吃饭,下午一点回来,傍晚六点准时下班。他的腿脚不好,从值班室走到码头的厕所要走五分钟,每次都会经过装卸平台旁边的沙堆。如果阿KEN的人要控制渡口,这个老头就是最容易突破的薄弱环节。
第三天,下午三点四十分。
陆峥提前半小时埋伏在码头对面那片废弃的芦苇荡里。芦苇荡里全是半人高的枯芦苇和齐膝深的烂泥,人钻进去就像一滴水滴进了海绵,从外面完全看不出痕迹。他趴在一丛最密的芦苇后面,把望远镜架好,镜头对准装卸平台。
三点五十分。瘸腿老头锁了值班室的门,一瘸一拐地往厕所走,走了没几步忽然停下来,弯腰去捡地上的什么东西——可能是一个烟盒,也可能是一枚硬币。就在他弯腰的那一瞬间,陆峥从望远镜里看到了老头身后闪过一道黑影。
那是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身形瘦削,动作极快,从一堆沙袋后面闪出来,无声无息地靠近老头的后背。陆峥的手指猛地收紧——他认出了那个人。是阿KEN。这家伙没有蹲守在渡口,他一直在值班室后面的货堆里藏着,等的就是老头落单的这一刻。
陆峥从芦苇荡里翻身而起,猫着腰沿着河堤快速移动。河堤的斜坡上全是碎石子和碎贝壳,踩上去哗啦哗啦响,但他已经顾不上了。就在阿KEN的手搭上老头肩膀的同时,上游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运沙船到了。那艘船比陆峥预想的更大更旧,船体上的蓝漆剥落了一大半,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板,满载着一船河沙缓缓靠向装卸平台。
陆峥停下脚步,蹲在河堤半坡的一堆废旧轮胎后面。离码头的直线距离不到五十米,能看清每一个人的脸。
阿KEN也在汽笛响起的一瞬间松开了手。他显然也看到了那艘运沙船——准确地说,他不是看到船才停手的,他是在等船上的人下来。他的目标不是这个瘸腿老头,从来都不是。他蹲守渡口三天,要等的人是老枪。
陆峥的后背绷紧了。
装卸平台上的跳板放了下来。一个戴着斗笠的船工扛着一袋沙包走下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他们的脸被斗笠的阴影遮住,看不清面容。但第四个人走下跳板的时候没有扛沙袋,他空着手,戴着一顶和船工不一样的旧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左腿落地的时候会有一个极细微的停顿,像是膝盖不能完全伸直,重心往右边偏那么一点点。
陆峥握住折叠刀的手心里沁出了一层薄汗。
阿KEN的身影在沙堆后面移动了。他也在看那个戴草帽的人,他的右手已经伸进了夹克内侧——那是拔枪的动作。瘸腿老头浑然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从厕所回来继续坐在值班室里听戏,梆子戏的锣鼓声从半开的窗户里传出来,叮叮咣咣,在空旷的码头上听起来荒诞得像一场黑色喜剧。
戴草帽的人下了跳板,没有往值班室走,也没有往通往镇上的碎石路走,而是拐向了码头另一侧的废船堆场。那里堆着好几艘报废的旧船壳子,锈得像一堆巨大的铁皮垃圾,正好可以挡住值班室的视线,也是一个理想的秘密接头地点。
阿KEN跟了过去。
陆峥从轮胎堆后面跃出,贴着河堤的阴影快速向废船堆场接近。他不敢跑太快,因为碎石子的声音会暴露位置;也不能太慢,因为阿KEN已经先他一步进去了。他把折叠刀换到左手,右手摸向腰间——他这次没带枪,过边城检查站的时候所有武器都会被查扣,他只带了刀,还有一把藏在帆布包夹层里的改装电击器,马旭东的作品,外表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充电宝,按下开关能放倒一个两百斤的壮汉。
废船堆场的铁锈味浓得呛人。一艘锈穿了底的旧拖船歪歪扭扭地搁在碎石滩上,船身侧面有个能容一人通过的大窟窿。陆峥刚走到船头的位置,就听到船尾方向传来一声闷响——那是身体撞在铁板上的声音,闷而沉,伴随着一声被强行压住的闷哼。
他绕过船身,刚好看到戴草帽的人被阿KEN按在船身上。草帽掉在地上,露出底下一张苍老却棱角分明的脸——国字脸,浓眉,目光凌厉,和那张三个月前拍的照片一模一样,只是比照片上瘦了两圈,颧骨凸出得厉害,左脸上多了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新伤疤。他的左腿膝盖处鼓着一团不正常的肿块,把裤腿撑得变了形,站立的姿势明显在忍着疼。但他的手没有抖,目光也没有闪躲,仰头盯着阿KEN的样子不像一个被猎物堵在角落里的猎物,倒像是在审视自己的猎物。
“夏明远。”阿KEN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让我好找。”
夏明远——老枪——咧了咧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但语气却出奇地平静,平静到让人觉得不太正常。
“找我的人多了,你算老几?”
阿KEN抬手,一记重拳砸在夏明远的肋骨上。夏明远闷哼一声弯下腰,却又在下一秒硬生生直起身来,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好像那一拳打在的不是自己身上。
陆峥没有再等。他从船身侧后方无声地逼近,电击器已经握在右手,开关推到了最大档。阿KEN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猛地转身——但他的反应还是慢了半拍。
陆峥手中的电击器正中他的脖颈侧面。
阿KEN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出来的只是一声含糊的咕噜声。他的手指从枪柄上滑落,整个人像一堵被推倒的墙,轰然倒地。
陆峥喘着粗气蹲下来,把阿KEN腰间的手枪卸下来别在自己后腰,又摸走了他身上所有的通讯设备和备用弹夹。然后他站起来,看向夏明远。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四目相对。夏明远的眼窝深陷,眼白里布满血丝,左脸的伤口边缘有些发红,像是没来得及处理的旧伤。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被追杀了三个月的亡命之徒,而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自己等了很久的人。
陆峥从口袋里掏出老鬼修好的那支旧钢笔,递给夏明远。夏明远接过笔,低头看着笔杆上熟悉的划痕,沉默了片刻。
“老鬼。”他说,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一些,但不是因为受伤。
“嗯。”
夏明远把钢笔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靠着锈迹斑斑的船身缓缓坐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只伤腿伸直在碎石滩上,膝盖肿得厉害,但他说起话来,口气却像个刚跑完马拉松终于拿到水的人,并不沉重,甚至有那么一点意外的轻快。
“我以后就这么叫你吧。我说,你把阿KEN放倒了,‘蝰蛇’最迟今晚就会发现渡口出了事。他们的备用计划是什么,目前我也不清楚,但梁胖子手里有我的血样,你如果打算带我走,咱们只有六个小时。”
陆峥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站好。夏明远的体重比看上去更轻,轻得让陆峥心里发沉。
“六个小时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