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3章 边城小站有人等他 (第1/2页)
列车在凌晨四点十七分抵达边城小站,比时刻表早了十一分钟。
陆峥是这趟车上唯一的乘客。列车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姐,对这一站有人下车显然有些意外,一边给他开门一边嘟囔:“这站都半年没人下了,小伙子你是不是坐错了?”
陆峥说没错。胖大姐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两秒就移开了,大约是觉得这个人虽然年轻,但眉宇间有种不太符合年龄的老成,不像会坐错车的人。她没再多问,收了票,关了车门,列车重新启动,很快消失在雾气弥漫的铁轨尽头。
小站的站台只有三十米长,一盏孤零零的日光灯挂在水泥柱子上,灯罩里积了一层厚厚的飞虫尸体,把原本就昏暗的光线过滤得更加朦胧。雾气很重,是从北边山口灌下来的夜雾,带着一股冰凉的土腥味,能见度不超过二十米。站台上除了一只正在睡觉的流浪猫和一台锈得不成样子的自动售货机之外,什么都没有。
陆峥没有急着出站。他在站台上站了一分钟,安静地呼吸,让身体适应边城凌晨的空气。这里的空气和江城不一样——江城是湿的,黏的,带着江水味和汽车尾气的甜腻;这里的空气是干的,硬的,带着沙土和煤烟的气息,吸进肺里有一种粗粝的质感。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地图。地图是老鬼在档案馆里画的,画在档案袋拆开的牛皮纸上,用修好的那支旧钢笔。笔迹很淡,但每一笔都画得极其精准——小站的位置、出站后往东的路口、路口左拐遇到的第三棵白杨树、白杨树斜对面的废弃砖厂、砖厂后门对着的水渠、水渠尽头的碎石路、碎石路通往的那间农具仓库。三年前夏明远最后一次发回信号的地点,就在那间仓库的地下室里。
陆峥把地图上那条通往仓库的路线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拎起帆布包,走出了站台。
站外是一条土路,两边是低矮的民房,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偶尔有几声狗叫从远处传来,在雾里显得闷闷的。他沿着土路往东走,走到第一个路口左拐,果然看到了一棵白杨树——不是第三棵,是第一棵。另外两棵白杨树的位置在老鬼的地图上被画在了更远处,但现在陆峥放眼望去,前面除了光秃秃的荒地什么都没有。两棵树没了,只剩下两个新鲜的树桩,截面上还渗着汁液。树桩旁边的泥地上有大卡车的轮胎印,压得很深,说明砍下来的树干很粗很重,运走的时候连泥都翻了出来。
陆峥蹲下来摸了摸树桩的截面。木质还很湿润,切口上的毛刺没有完全干缩,说明砍伐时间不超过四十八小时。他站起来,沿着卡车轮胎印往前走了一段,发现轮胎印延伸到了砖厂的方向。
砖厂在晨雾里显出灰色的轮廓,像一头卧倒的巨兽。厂区大门敞开着,门上的铁锁被人用撬棍撬坏了,歪歪扭扭地挂在门环上。厂区里堆着半人高的碎砖垛和生锈的铁丝网,空地上长满了膝盖高的枯草,风吹过的时候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行。
陆峥绕到砖厂后门,找到了那条水渠。水渠已经干涸了,渠底积着厚厚一层淤泥和枯叶。他沿着水渠走了大约十分钟,走到了那条碎石路上。碎石路是废弃的矿渣铺的,踩上去哗啦哗啦响,在凌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农具仓库出现在路尽头。那是一栋红砖砌的老式库房,铁皮屋顶锈出了好几个大窟窿,墙壁上爬满了枯藤。仓库大门紧闭,门前停着一辆摩托车。车身上沾满了泥浆,但排气管还是热的——陆峥伸手在排气管上方探了一下,有明显的余温。
有人比他先到了。
陆峥没有直接上前。他退回到碎石路边的土坡后面,把帆布包放在地上,从包里摸出一副薄手套戴上,又从夹层里取出一把折叠刀别在后腰。然后他绕到仓库的侧面,找到一扇被木板钉死的窗户。木板朽得厉害,轻轻一掰就断了两根,露出一个刚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的缝隙。
仓库里比外面更暗。只有屋顶那几个窟窿漏下来几束灰蒙蒙的天光,照在积满灰尘的农具上——生锈的犁头、断柄的锄头、散架的播种机,乱七八糟堆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机油和霉烂稻草的气味,还有一种极淡的硝烟味,像是不久前有人在这里擦过枪。
地下室的入口在仓库最里面。老鬼的地图上标注得很明确——墙角那台报废的拖拉机后面,有一块活动的铁板,铁板下面是通往地下室的楼梯。现在拖拉机被人挪开了,铁板掀开了一半,露出向下延伸的水泥台阶。台阶上有一个新鲜的泥脚印,脚尖朝下,显然刚刚有人下去了。
陆峥拔出折叠刀,沿着台阶慢慢往下走。台阶不长,大约十几级,走到底是一个不大的地下室,四面水泥墙,角落里堆着几个空木箱和一卷发霉的帆布。地下室里没有人,但有一盏应急灯亮着,灯放在地上,光线惨白,把墙上乱七八糟的涂鸦照得一清二楚。
那些涂鸦看起来像小孩的乱涂乱画,但陆峥凑近了仔细看,发现其中混杂着一组用粉笔写在墙缝里的小字,字迹极其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他侧过身子,让灯光斜着打在墙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心脏随着那些字的内容逐渐收紧。
“陆同志,如果你是国安的人,看到这段留言,说明老鬼派你来是信得过你。仓库的接头点两天前被阿KEN的人来过,我不确定还有没有眼线盯着这里,不敢久留。你要找的人三天后去边城北渡口,下午四点,有条运沙船靠岸。接头暗号照旧。另外,小心边城商会的梁胖子,他给蝰蛇通风报信,我的腿就是拜他所赐。”
落款只有两个字——“老枪”。
陆峥盯着“老枪”两个字,瞳孔微微收缩。这是夏明远的代号。这些字迹和老鬼给他的笔记本上的字迹完全吻合,连那种偶尔夹杂繁体字的书写习惯都一模一样。更重要的是,留言里提到了阿KEN。阿KEN是“蝰蛇”的金牌杀手,陈默的得力手下,手段凶残且行踪诡秘,上个月在江城暗杀高天阳的时候,陆峥和他交过一次手,子弹擦着耳廓飞过去,再偏两厘米他这会儿就该躺在烈士陵园里了。如果阿KEN已经到边城来清扫接头点了,说明“蝰蛇”已经察觉到了夏明远的行动轨迹。他们也在找他,而且比他更快一步。
陆峥掏出手机想拍下墙上的留言,但地下室里没有信号。他从帆布包里翻出一支铅笔,把留言的内容一字不差地抄在笔记本上,然后用袖子擦掉了墙上的字迹。粉笔末簌簌落在墙角,和灰尘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做完这一切,他关了应急灯,把地下室恢复原状,退回到仓库地面的空间里。雾已经散了些,屋顶窟窿里漏下来的天光比刚才亮了一点,大约是快天亮了。他正要从来时的窗户钻出去,忽然停住了。
仓库正门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至少两个人,也可能三个。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碾压声。来人很谨慎——如果是边城的农民或拾荒的流浪汉,走路不会刻意放轻脚步。来的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当地的眼线,要么是“蝰蛇”留下蹲守的人。
陆峥无声地退回地下室,没有开灯。他贴着楼梯口的水泥墙壁站着,折叠刀握在手里,刀尖朝下。地下室里的黑暗浓稠得像是能用手捧起来,他调整呼吸,让心跳降到最慢,耳力放到最大。
上面的人在仓库里走动。手电筒的光柱从铁板的缝隙里射下来,扫过楼梯,扫过墙角,扫过那几个空木箱。有人在翻东西,动作粗暴,木箱被踢翻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接着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地下室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陆峥耳朵里。
“人不在。昨晚蹲了一宿连个鬼影都没蹲到。”这是个粗哑的男声,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会不会已经走了?”另一个声音年轻一些,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走不了。梁哥说了,姓夏的腿伤了跑不远,肯定还在城里。你把仓库门锁好,去渡口那边再搜一遍。”
“那北渡口那边——”
“北渡口那边阿KEN哥亲自盯着。你操什么心。”
对话到这里就断了。脚步声往外走,铁门哗啦一声合上,然后是铁链缠绕和挂锁扣上的声音。仓库里恢复了安静。
陆峥在地下室里又等了十分钟,确认上面确实没人了,才从铁板缝隙里钻出来。仓库大门果然被从外面锁死了,但这难不倒他。他从来时那扇破窗户原路钻出去,落地的时候左脚的鞋底踩碎了一根枯枝,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嚓。晨雾已经散了大半,东边的山头泛起了鸭蛋青色的天光。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砖厂附近的时候忽然拐了个弯,没有直接回小站,而是往镇子的方向走去。
边城不大,拢共就两条街,一条叫前街,一条叫后街。前街上有镇政府、邮局、信用社和一家卖农药化肥的供销社,后街上是菜市场、理发店、摩托车修理铺和几家小饭馆。这个时间点,唯一开门的地方是后街尽头那家包子铺。铺面小得只能放下三张桌子,蒸笼摞得比人还高,白雾腾腾的蒸汽从门口涌出来,混着猪肉大葱的香味。
陆峥找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来,要了一屉包子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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