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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二章 烬中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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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四十二章 烬中倾 (第2/2页)

雨。

    他说了很多很多,在无穷尽的时间里,他向那只鬼倾诉了他的所有。

    他陪伴着那只鬼,他反复强调,又恍恍惚惚。

    他不知道那只鬼的名字,他不知道那只鬼的样貌。

    他只记得那双眼睛。

    那双他不愿去照亮的眼睛。

    他不愿再去承认时间的存在,他不想再去找寻拯救它的可能。

    久而久之,他隐约开始觉得,其实他救不了它。

    久而久之,他好像也明白了,被拯救的人应该是他。

    时间,时间。

    恍惚,恍惚。

    在,不知度过了多少个永恒之后。

    那天,宁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数着上面的划痕,沉沉睡去。

    在这里,时间是没有穷尽的。

    可,在这里,存在是有穷尽的。

    宁云是特殊的,他的存在是独一无二的。

    理论上,他可以在这里永远的存在下去。

    可,尽管如此。

    在刚才,在他睡去的那一瞬间,他的存在第一次被漫长的时间抹去了一丝。

    他在这里待得太久了...

    虚空中,那只鬼看着睡去的宁云,沉默了。

    她是疯子,是厉鬼。

    是永恒折磨的唯一拥护者,是全,也是一。

    她是不会死的。

    她当真是不会死的。

    可。

    恐慌。

    恐慌。

    在宁云的那一丝存在消失的那一刻,那股连她也无法阻挡的恐慌便在她的心中蔓延。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她终于从长久以来的疯狂中缓缓苏醒。

    世界是这样的,情况是那样的。

    而她,也只能这样了。

    “...”

    她坐在熟睡的宁云身旁,抚摸着他的眉眼。

    过去多久了呢...

    认识多久了呢...

    你该是谁呢...

    我又是谁呢...

    你该知道的,我是无药可救的,不管最初的我是何其无辜,在我打破了那些规则之后,我就不是之前的那个我了。

    你要明白啊...你要明白...

    可,我...

    我爱你啊...

    真是可笑,活着的时候是那样的,死了以后又变成了这样的...

    可...

    你陪了我好久好久...

    久到我连之前的我和现在的我都忘记了...

    可...

    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你还没见过我的样貌吧?

    可...

    没关系,没关系的。

    你要记得我啊。

    我知道你爱我,我呢...

    幸运的是,等一下,你就知道我呢...

    可...

    不,不。

    她看着他安然的面庞,恋恋不舍。

    可...

    可你该走啦,去活着,去做你该做的事。

    可...

    可...

    可...

    可我爱你,亲爱的。

    可我如此深沉的爱着你,可我是这样一个怨毒的恶鬼,可连同这样的我也深爱的你...

    可...

    不,不。

    所以,不。

    去活着,活下去,无论如何,活下去。

    你要活着,爱我,然后,然后...

    恶鬼凄然一笑,随后,从怀中拿出那张老旧的照片。

    你要记得我啊。

    你一定要记得我。

    我爱着你。

    就和那些画一样,我爱着你。

    你要记得我。

    微弱的火苗从那张照片的角落里燃起,一如她裙角升腾的烈火。

    我会永远爱你。

    在最后,恶鬼望向他的眼眸中蕴藏着万千的温柔。

    在最后,恶鬼洋溢着的笑脸比太阳还耀眼。

    在最后,她看到他醒了。

    再见了,再见了。

    我永远爱你。

    在这片被乌云和暴雨浸染了数万个永恒的大地上,恶鬼悄然离去。

    恍惚间醒来的宁云则在片刻的迷茫之后,怔然地看着那张燃起的照片。

    都...发生了什么?

    那张照片已经枯黄,但即使那个姑娘的脸被她涂掉大半,他也依然能从她仅剩的双眼中找到那些勃然的希望与生机。

    不。

    他焦急,迫切,他不顾一切,将那张照片抱在怀里,血肉被灼烧的疼痛让他怀疑这是不是她设计好的新死法,但从他怀中不断飞出的灰烬时刻提醒着他这不是玩笑。

    不。

    在最后,他只能看着那张照片里,被家人簇拥的姑娘在火中慢慢消逝。

    不。

    “所以,都是一场空?”

    他无法接受这个可笑的现实。

    他轻笑着。

    他望着面前越来越大的火势,好像这个荒唐的故事只是一场早晚会醒来的梦。

    梦会醒的。

    梦总会醒的。

    等他醒来,他会再次穿过那扇门,去迎接他期盼已久的日常。

    他会缝好那只总在改变的玩偶,修好那面总在生锈的钟,洗干净衣柜里那些总是带着血迹与污渍的衣裙,在忙碌了一天之后,他会在那把嘎吱作响的摇椅,或者那张柔软却潮湿的床铺上沉沉睡去,等待着她准时将他吊死,闷死,或砍死。

    梦总会醒的。

    梦总是,会醒的。

    “哈...哈哈...所以,所以啊,系统。”

    “你说,我这数不尽的死亡...”

    “这几经永恒的努力...”

    “这等了好久...好久的...期待...”

    “都是...徒劳?”

    他甚至都没经历过仅用哭泣就能宣泄的痛苦,但他确实已经哭不出来了。

    “所以,我甘愿被最严酷的刑罚折磨亿万年,宁可面对一次又一次惨死,也不想失去的姑娘,就这样,没了?”

    “所,所以...我这辈子,第一次,我发誓也是最后一次爱上的姑娘。”他咬牙切齿,却又眉开眼笑,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就这样,随着这场大火,没了?死了?永远消失?再也不归?”

    “而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而我甚至都不知道她的样子?”

    “而我甚至从未和她说过哪怕一句话?”

    “而我。”他说这话时几近疯狂,有太多怨怼在他心中倾碾,无法宣泄,“却又很清楚她是,像我爱她一样,爱我的?”

    “因为啊,她是为了救我,才烧掉那张照片的...对吧?”

    “她可以被杀死,没人能杀死她。”

    “这是她藏起来的规则,对吗?只有她自己才能杀死她,对吗?”

    “她是我见过最恶毒的阴灵,她卑劣,残忍,狠辣,不择手段,人伦道德在她面前都皆是虚妄,她本该是恶鬼,是污秽,是寄生在这世上永远自私的流脓,你说,她凭什么?”

    “她凭什么?”

    “她到底,凭什么呢?”

    他笑得越来越疯狂,灼人的烈火逐渐蔓延到他的脚底,血肉被灼烧的味道侵染了房间的每个角落,他却丝毫不觉。

    “是我杀了她。”

    他在刺眼的红光中,无视了攀附在身的烈火,用说笑话的语调对着虚空倾诉。

    “我用最残忍,最恶毒的办法杀了她。

    “我本可在第一次找到那张照片时就离开此地,从此与她再无瓜葛,继续我那所谓的旅途,继续我的生活。”

    “但我没有。”

    “我选择留下,我选择了那把名为爱,名为陪伴的刀子,花了数不尽的轮回,慢慢杀死了她,而我却在这里站着,像个受害者,虚伪又可笑。”

    “原来,到头来,我才是那只吃人的恶鬼。”

    “原来,我才是那个,永远自私的流毒。”

    已不知前路为何物的男人在烈火中猖狂大笑,终于恍然大悟自己终将一无所有的他,再也没了期盼得到什么的妄念。

    他再也不会奢望什么了,他也确实没什么能失去的东西了。

    所以,就这样,让一切都随风飘逝吧。

    就像他的名字那样,像一朵白云,无忧无虑,再也不归,再也不来。

    “宁云,走吧,撤离点就在门口,忘了这里的一切,走吧。”

    系统无法干涉这片名为“黑域”的亘古之土,在她死去,萦绕在这座庄园的阴影消散之后,宁云这次死了,便是真的死了。

    “对于你遭遇的一切,我真的很抱歉,但是,该走的路还是走啊。”

    只能当个旁观者的系统深知宁云最初的夙愿。

    “下个任务在某个战争频发的大陆,那里的百姓流离失所,正逢大旱。”

    “还有个星球病毒爆发,活尸席卷全球,污染严重,那里的人至今没找到能唤醒植被的办法。”

    “还有片阴阳分割的位面,天道冲突,两界的屏障再过几千年就会崩坏,届时天崩地裂,无人能救。”

    “我无法理解你现在经历的痛苦,但,宁云,你答应过的。”

    文明的更迭中,战争总会继续。

    人类对老弱妇孺并不总是宽容,一切悲剧本就在命运的情理之中。

    所以他说的那些,其实都无所谓。

    在浓烟般的死寂之后,虚无中仅剩灰烬。

    这里只剩下一个已死之人了,他不欠任何人,任何事,在不久之后,烈火涤净残躯之时,他就能同那些凡尘众生一样,安心离去。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朵云,它悠然,洁白,代表一切美好,并且,她也好像在那,在云端之上,在等着他,在说,“所有坏事都过去了,让我们一起回家吧。”

    他好喜欢那朵云,他好爱她...

    可,至少...最起码...

    至少...别再有...

    至少别再有...不,我不能...但至少...

    至少...别再有...饿死的......

    至少别再...不能...

    至少,别再有。

    他不愿承认,但他心底里那道声音确实哽咽着,对他这么说了。

    至少,别再有,饿死的孩子。

    至少。

    别再有。

    饿死的。

    孩子。

    他实在不肯面对现实,但那道声音越来越清晰,一字一顿。

    至少...至少...

    他,和他心里的那道声音,都清楚,这不公平。

    但...但...

    那是孩子啊。

    正在受苦的...正在忍饥挨饿的...哭泣的孩子啊...

    他终于流泪,他无可奈何,他发自内心的憎恨自己,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把自己那张恶心的嘴脸撕成碎片,但,对于他真心期盼的,他真的无能为力。

    他就是这样的人。

    她爱的,也是这样的他。

    他在最后,看着那洁白的云端,他伸出手,试图进行最后的挣扎。

    至少别再有饿死的孩子。

    至少,别再有,饿死的,孩子!

    不知名的人大喊着。

    至少!别再有!饿死的!孩子!

    不知名的兽咆哮着。

    只要是你走过的地方,绝对!不能!

    不知名的妖怒吼着。

    绝对不能!

    他内心的那道声音凄厉地尖叫着,他比谁都绝望,也比谁都愤怒,他代表着他的理智,但它现在所承载的一切都濒临崩溃。

    他比谁都希望一切就这样结束,他比谁都期望得到解脱,但他没办法,他无能为力,因为他的过去,现在,未来都决定了,它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一个即使失去了他本该拥有的一切美好,却依然要在这种情况下虚伪地叫嚣着,做作地喧哗着的一个,可悲的懦夫。

    烈火已经蔓延到他的双眼,男人渴望解脱,却在即将陷入沉眠的最后一秒,颓然睁眼。

    他能做什么呢?

    连他眼角的眼泪都只能由污浊的火焰烤干,说真的,他又有什么呢?

    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轻叹一声,然后强行支撑起只剩骨架和些微血肉的这副皮囊,像只碳化的蛆虫一样,向着系统为他准备的终点,一步,一步,爬。

    她离开后,这片荒原终于出现了蓝天。

    蓝天之下,是真切的云,是真实的,悠然的,残留着雨过天晴之后的余裕,开开心心的,一朵白云。

    他现在是一团...可悲的...毫无意义的...余烬。

    在离开这里之前,他望着天空,这么想着。

    但没关系。

    他杀死的第一个人,是他此生最爱的人。

    注定一无所有的命运也好,手上沾满鲜血也好,真的,都没关系的。

    只要,我走过的地方,别再有挨饿的孩子,就行啦。

    想到这里,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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