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旧山门外春风迟 第四章 黑龙卧地索赔钱 (第1/2页)
沈耀光下山后的第二日,落魄山的早饭少了一只碗。
倒不是山上又来了什么贵客。
是黑龙把自己的碗扣在肚皮上,连同半张旧草席一起拖到山门外,端端正正躺在了歪脖子老槐底下。
它躺得很平。
四只爪子收在身前,尾巴绕过石碑,脑袋还枕着一块从厨房顺来的木墩。若不是肚皮一上一下,瞧着倒真有几分灵兽殉职的肃穆。
吴道蜗早上开门时,险些踩到它尾巴。
他抱着话本,低头看了很久,才慢吞吞问:“你怎么了?”
黑龙闭着眼,声音虚弱得很有层次:“伤了。”
“哪里?”
“心里。”
吴道蜗想了想:“心里看不见。”
“正因为看不见,才伤得重。”黑龙把一只前爪搭到胸口,“昨日那姓沈的看了我一眼。我当时就觉得胸口发闷,夜里还做了噩梦。”
“梦见什么?”
“梦见他把我按斤卖。”
吴道蜗点了点头,又问:“按什么斤?”
黑龙睁开一只眼。
“你不该先问我疼不疼吗?”
吴道蜗便改口:“疼不疼?”
“疼。”
“那要不要请人看看?”
黑龙立刻把眼闭严实了。
黑龙最不爱让人验伤。上回它说自己牙疼,尚仁只问了一句牙掉没掉,它当天就好了。
“不用。”它闷声道,“我这是旧伤复发。得找懂规矩的地方赔。”
吴道蜗没听懂:“山上谁懂?”
“山下。”
黑龙说完,掀开半边草席,从身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
传单不知在哪个墙角贴过,边缘被雨打卷了,上头印着一匹昂首白马,马蹄下踩着八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白马保局,有险必保。
最下头另有一行极细的小字。
黑龙用爪尖压住了,没让吴道蜗看。
“我去一趟白马保局。”它道,“让他们赔我一笔安神钱。”
吴道蜗看着它:“你走得动?”
黑龙沉默了一会儿。
“赔钱时可以。”
正堂里传来翻账页的声音。尚仁抱着账册出来,先看了眼摊在地上的黑龙,又看了眼那只倒扣的碗。
“今日早饭,少一只碗。”
黑龙气息一滞。
尚仁继续道:“草席沾泥,洗晒费待算。木墩是厨房的,搬运费待算。”
黑龙从草席底下伸出一只爪子:“我是伤号。”
“伤号也要还碗。”
“我若真死在这儿呢?”
尚仁抬眼看它:“那就记在损耗栏里。”
黑龙一下坐了起来。
它本想再躺回去,可尚仁已低头在账上写字,笔尖划得很稳。黑龙盯着那一页看了片刻,终于把碗从肚皮上拿下来,悻悻塞给吴道蜗。
“我去保局。”
尚仁道:“不许碰瓷。”
黑龙昂起头:“我这是理赔。”
“也不许理赔到人家门槛里。”
“你对我有偏见。”
“我对账有记忆。”
黑龙哼了一声,甩着尾巴往山下去。它本来走得不快,过了老槐却越走越稳,到了白石桥前,甚至小跑了两步。吴道蜗站在门边目送,忽然对尚仁道:“它好像好了。”
尚仁合上账册。
“保局门口会复发。”
龙泉镇的白马保局开在钱庄街最显眼的地方,门脸宽,檐角高,两边各立着一根刷得雪白的石柱。柱上缠着金线雕成的云纹,进门处还悬着一块水镜,水镜里一匹白马踏云而来,蹄子每落一下,镜面就亮一亮。
黑龙到门前时,先抬头看了看那镜子,又低头看了看干净得能照出鳞片的青砖。
它想起尚仁的话,决定不进门槛。
下一刻,它顺势往地上一倒。
砰。
动静不大。
但黑龙很会挑位置,正好横在白马保局左边半扇门前。它尾巴一摆,把门口摆着的“出入平安”木牌扫歪了半寸,随后闭上眼,张口就是一声哀嚎。
“保局害命啦——”
街上卖糖人的老周手一抖,糖马的腿多拉出一截。
保局里先出来了个年轻伙计。他穿着白马保局的短褂,腰间挂着一串验伤符,见门口躺着一条黑得发亮的龙,脚步当即慢了。
“这位……灵兽?”
黑龙不睁眼:“伤者。”
伙计看了看它的鳞,又看了看它压住的半扇门,谨慎问:“伤在何处?”
“精神。”
“何时受的伤?”
“昨日。”
“何地?”
“落魄山。”
“致伤之人?”
“金玉钱庄沈耀光。”
伙计掏出一块留影符,手指僵在半空:“他打你了?”
黑龙道:“他看我。”
伙计把留影符收了回去。
“那您此前,可曾在我局投保?”
黑龙沉默了片刻。
“没有。”
伙计也沉默了片刻。
黑龙补充:“可你们写着有险必保。”
伙计下意识看向门旁传单,传单最下方那行小字比蚂蚁还小:须先投保,且经核验属承保范围。
“这个……”他硬着头皮道,“未投保的,不能直接理赔。”
黑龙猛地睁眼。
“那我现在投。”
伙计还没来得及开口,保局里又出来一名女子。她个头不高,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短衣,袖口收得利落,怀里抱着一摞工单,最上头那张写着“灵兽疑难客诉”。
她走路很轻,站到黑龙身边后,先弯腰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被压住的门槛,最后才抬起脸。
“谢小狗,白马会客诉堂夜班执事。”
她原在白马会外地分堂做夜班,整天遇到些奇葩的顾客,实在受不了,才申请调到龙泉镇。三日前才到镇里的,路还没认全,手上的工单倒已堆了半摞;其中两张的来处,正是落魄山。
黑龙眯起眼:“白马保局的事,怎么来了客诉堂?”
谢小狗道:“保局说你躺门口,影响他们正常接客。正常接客受影响,就归客诉。”
这话听着不太对,黑龙一时又找不出哪里不对。
谢小狗翻开一张空白工单,笔尖悬着。
“姓名?”
“黑龙。”
“全名?”
黑龙卡住了。
它活得久,名字却一直没人正经问。落魄山上喊黑龙,镇上也喊黑龙,尚仁在账本里写“黑龙,欠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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