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借刀 (第1/2页)
万尸谷深处,焦土绵延数里。
唐钰跪伏在地的姿态没有任何破绽,肩膀的颤抖、脊背的弓曲、额头抵在灼热地面时发出的压抑痛哼,都像是被碾碎后又拼凑起来的可怜虫。白袍长老的神识在他身上扫了三遍,每一遍都精准地掠过丹田、经脉、气海,得到的结果毫无二致——空,空得像是被人挖去灵根的废石。
但长老的眉头始终没有完全松开。
他手中的那本破旧笔记,纸页发黄,边角染血,里面有几行字是用指甲硬生生划上去的,力透纸背:“它醒了。它饿了。它开始吃我们了。第八次地火异动,阵眼偏移三分,镇压法器碎裂两件,外门弟子失踪七人。有人看见那火里长了眼睛。”
这些字迹潦草癫狂,像是写的人在精神崩溃边缘记录下的最后遗言。白袍长老知道这份笔记的来历——那是半年前负责万尸谷值守的一名执事所留,那名执事在某次例行巡查后彻底疯了,被关进思过崖最底层的黑牢,三天后七窍流血而死,死时的表情还带着笑。
而那之后,宗门高层对万尸谷的异状采取了最稳妥的处理方式:封锁消息,增加巡查间隔,拔除所有留下文字记录的卷宗。这本笔记本该被销毁,现在却出现在一个杂役手里。
这是个隐患。
长老的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低沉:“你说你是来清理残肢的,但清理残肢的杂役每旬轮换一次,这周的轮值名单里,没有你的名字。”
唐钰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没想到长老会去核实这种细节。一个宗门的实权长老,居然会记得杂役峰的排班表?
“弟子……弟子是替王二狗来的!”唐钰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他前天被废了一条腿,说是不想丢了这份差事,求弟子顶他的班,说这里的活儿虽然晦气,但每月多三块下品灵石……弟子妹妹的病实在拖不下去了……”
白袍长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灰色的雾气流转,那是长期暴露在污染灵气中的异化征兆,让他的瞳孔看起来像是蒙了一层浊水。但在这浊水之下,唐钰感受到一种比灵气威压更可怕的东西——审视。像屠夫在打量砧板上的肉,不急于下刀,只是单纯地确认肉质是否新鲜。
身后一名执法堂弟子低声提醒:“长老,杂役峰确实有个王二狗,前日在外门斗殴中被人打断腿骨,现在还在药堂躺着。”
长老这才收回目光,将笔记收入袖中,语气淡淡:“起来吧。”
唐钰颤巍巍地爬起来,膝盖上的血迹在焦土上留下两个深色印记。他仍然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尖——这是杂役们被训话时最常见的紧张反应,唐钰模仿得炉火纯青。
“地火灭了对宗门来说未必是坏事。”长老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有意让唐钰听见,“镇压万尸谷每年消耗的资源足够培养三名筑基弟子,如今它自毁阵眼,倒是省了上面一番手脚。至于阴煞之气……”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谷口深处的黑暗。
“让那些东西自己待着,比有人不断往里送活食要好得多。”
这话说得太过随意,像是随口感慨,但唐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他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信息含量——宗门明知万尸谷有异,却仍然派杂役进去清理废弃法器,送进去的人到底是真的去“清理”,还是去当“活食”?
长老没有给他细想的时间,目光一转,落在了他腰间那柄锈迹斑斑的断剑上。
执法堂弟子立刻会意,手按剑柄上前一步:“长老,这东西——”
“一把废铁。”长老抬手制止,“沾满了尸气煞气,留着也只是个祸害。既然是你捡的,就赏你了。”他似笑非笑地看了唐钰一眼,“回去好好供着,说不定哪天能给你挡一道煞。”
这话里的讥讽唐钰听得清清楚楚,但他脸上的惶恐和感激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一切真实情绪。他连连道谢,又磕了两个头,这才在执法堂弟子的喝骂声中跌跌撞撞地逃出山谷。
走出大约百丈,离开长老神识范围的刹那,唐钰弓着的脊背缓缓挺直。
他没有回头,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冷了下来。
那柄断剑,在长老眼里只是一块沾了煞气的废铁,但在唐钰握住剑柄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震动——和他体内那条染血绷带的气息同源,却更原始、更粗暴。那剑里封存的东西不是灵气,不是煞气,而是一段被碾碎后又强行糅合的“意”。
是武者留下的东西。
真正的武者。
唐钰快步穿过乱石坡,月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照亮他侧脸上那道被碎石划出的血痕。他一边走一边回忆方才那场交锋的每一个细节。白袍长老的威压确实恐怖,那种精神层面的碾压让他的肌肉本能地进入应激状态,但他压制住了反击的冲动。他赌对了——修仙者的思维定式决定了他们只会用灵气去衡量一个人的价值,探测不到灵气就等于废物,废物就不值得提防。
他把灵气当饭吃、把肉身当熔炉的秘密,在这些人眼里根本不存在。
回到杂役峰时已是深夜。
木屋门推开一条缝,唐钰侧身挤进去,顺手将门栓落好。屋里没有点灯,但借着窗缝漏进的月光,他看见墙角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双手抱着膝盖,正在轻轻发抖。
阿蛮。
唐钰脚步一顿:“怎么还没睡?”
阿蛮抬起头,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湿漉漉的光。她没说话,先看了一眼唐钰的脸,看到那些细小的伤口和凝固的血痂时,嘴唇抿得更紧了。然后她的目光下移,落在了唐钰腰间的断剑上。
“嘶——”
她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向后退缩,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她的脸色在月光下肉眼可见地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卡在喉咙里。
唐钰心中警铃大作。
他见过阿蛮害怕的样子——杂役管事踢她的时候、灵田的师兄用灵气吓唬她的时候、夜里做噩梦惊醒的时候——但那些害怕都没有此刻来得剧烈。她看着那柄断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条盘在屋角的毒蛇。
“师兄……别、别碰它……”
阿蛮的声音细若蚊蝇,却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恐惧:“它会……它会吃人的……”
唐钰的手按在剑柄上,没有松开,也没有拔出来。他缓步走到阿蛮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距离拉近之后,他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草味——那是他前几日从外门药园偷来的止血草,晒干了磨成粉给阿蛮敷脚踝伤口的。
“阿蛮,你认得这把剑?”
阿蛮拼命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不认得……但它身上的味道……我闻过……那个洞里的东西身上有一样的味道……”
“哪个洞?”
“就是……就是山里那个洞。”阿蛮的声音抖得厉害,“去年冬天,我去后山挖野菜,雪太厚了,我踩空掉进一个地洞里……那里面有好大一片黑乎乎的东西,像……像是什么东西死了很久腐烂了,但又好像在动……我吓坏了,想爬出来,可是洞壁太滑了,我喊了好久都没人来……”
她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后来有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说‘别怕,别动,它睡着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