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杀念 (第2/2页)
但她到底没说,只是疑惑道:“青杏,你为何能笑得出?”
她语气平平,毫无责怪和训斥之意,只是不解。
青杏面上笑意淡了:“无甚交情,为何难过?”
玉朝盘着腿,闻言脚趾忍不住蜷曲。“那可是两条人命。”
青杏敛了面上笑意,认真望向玉朝道:“不过两条人命,有何值钱的?平民之命,不及有权有势人家中一条狗;乞儿之命,不抵饿急时的半个馊馒头;富贵之命,不如权贵一蹙眉头。这种事,山下每日都有,奴婢为何要因此难过?”
玉朝一时无言,她所做正如青杏所说,她虽未害玉慎和玉同两人性命,却也沾了个见死不救,到底是不及自己命重。
青杏见状,又笑了笑道:“若小姐放不下此事,待几日后灵堂支起,我陪小姐一道去哀悼。”
玉朝未答,蓦然开口道:“青杏,你想不想下山去同家人过个年?人生苦短,春去秋来不相待。”
“那小姐呢?有没有想过下山看看?”
玉朝手指一顿,缠绕其间的发丝松开。她自然想过,虽玉夕不在了,但约定她至今未忘,每每藏书阁多了新书,她都会去瞧上一番。
时至今日,与其说是想,不如说是习惯。
青杏不知玉夕和玉朝之间琐事,了然中又存了误解:“奴婢是凡人,不懂修炼成仙,只是长生不老固然好,但这世间想要成仙之人何其多,却至今也未听闻有谁成了仙。奴婢以为,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许是见过的事多了,便会发觉,世间活法并非只有修炼成仙。”
伏气失败几年后,玉朝也这般想过。她曾寄希望于书籍之中,三千藏书,她读尽后对着日头枯坐了一日,脑中竟无一念头,到最后月上枝头,她便觉皆可。
皆可,即是万般皆可,亦是不做也可。
至于修炼,一则主家世代如此,习惯成自然;二则她寿数所剩不多。上古之人寿数不过二三十,人生百岁即称长生;人若修炼得千岁,于百岁之人而言又可谓短寿。若她寿数与寻常人无异,倒也未必会在乎,偏生得不到才最勾人。
庄子称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是已勘破长生之理,她天资愚钝,只有执着和强求。
青杏说得是轻巧,奈何她本心未明,多说也是无用,便转问道:“青杏,你在山下有父有母,为何要入宫观?”
“自然是为钱财。”她瞧玉朝懵懵懂懂,又是一声轻笑,随即正色道:“并非所有人都有运道生在富贵窝,奴婢来伺候小姐,家中可以得到一笔卖身钱。这笔钱,很大,很大。”
许是想让玉朝明白,她解释道:“奴婢未入观时,一升米约十二文,白面一斤约十八文,若是家中日子尚可,一月能吃上两回猪肉,具体的奴婢记不清了,只知大约三十余文。若是讲究些的便吃羊肉,奴婢没吃过,听说比猪肉贵两倍有余。”
玉朝听了新奇,游记只会写名山大川,提及市井之事也大都是坊间怪异之事,倒是不曾听过如此——斤斤计较之事。
她歪了身子,靠在榻上问道:“那鸡蛋和盐呢?”
“盐是十文,生鸡蛋约莫两文一个,若是熟面孔买多了,会便宜些。我们吃得最多的便是白菜、黄瓜、豆腐之类,大约在两文。红枣要贵些,十多文至二十多文不等,梨也差不多,主要看当年收成。”
青杏见玉朝面露疑惑,便笑道:“旁的不知道也无妨,小姐只需记住一两银子可兑换一千文钱,一钱银子可兑换一百文钱,一两银子够寻常百姓吃上两个月了。”
玉朝似懂非懂点点头,问道:“那青杏卖身钱是多少?”
“十两。”
“那便是能吃一年半。”
“我家中有个弟弟,父母指望他考取功名,一本书约六钱银子,读私塾要给先生交束脩,这些加起来只怕是不够。”
“一本书竟要六百文?”玉朝有些吃惊,她往日见族中藏书阁只觉稀疏平常,竟不知在俗世看来是珍贵之物。
“不止,若是少见书籍或是珍贵孤本,贵的能叫上几十两银子。”她转念一想,便知玉朝在想什么,粗粗估算了下,道:“若说族中藏书阁,只论书籍应当不下于几千两。”
她应了一声,这些数字虽是记下了,但因她未在钱财上短缺过,只觉得雾里看花终隔一层,一时难以理解。
“青杏,我记得你每月都要去红尘一趟,可是为了往家中寄月例?”
“是。像奴婢这般卖身的婢女,一般并无月例,全凭主子心意。玉家心善,每月奴婢能拿足足一两银子。”
玉朝不知俗世婢女月例多少,只凭青杏先前所说和她方才口气,应当是很多。她没忍住问道:“那你每月全往家中寄了?”
青杏抿嘴一笑道:“女子在外要银两傍身,自然是余了些。人心不足蛇吞象,奴婢也怕给多了,弟弟便好吃懒做起来。”
“那你可有写信回去问问,弟弟如今可有高中?”
“这岂是说中便能中的?左右不过是给父母一个念想,便是中不了,会识文断字往后也好过卖苦力,总归是日子好过不少。”
“那你可有想过拿着傍身钱,下山过自己的日子?”
自昨夜到方才,此话玉朝说了不下三次,饶是青杏再愚笨也察觉出其中不对,更何况,她本就是个伶俐的,便问道:“小姐可是对青杏不满?”
“并无。你处处皆善,我无一不满。”玉朝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十年相伴,到底无法抹去:“是我,怕对你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