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秋殇·余烬(求月票求打赏!) (第2/2页)
只手搭在高大者的胸口,像是在倾听心跳。
他们抱得很紧。即使在沉睡中,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阿波罗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见过无数生离死别。作为太阳神,他每天俯瞰人间,看着无数生命诞生、成长、相爱、分离、死亡。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可此刻,看着这团残魂中那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万年的神生,活得还不如两个凡人明白。
“赫尔墨斯。“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如果当初我们没有干预,让他们自己选择,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赫尔墨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封印中的残魂,看了很久很久。
“不会。“他最终说道,“天道不会因为我们的态度而改变规则。即使当初我们不插手,张泊宁还是会选择献祭,薇尔莉特还是会选择殉情。改变的只是……他们临走前的那个眼神里,会不会有怨恨。“
阿波罗苦笑了一下。
是啊。怨恨。
那两个少年少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看着高高在上的神明,眼中是不是有过一丝怨恨?他当时没有注意。或者说,他选择性地忽略了。因为他觉得自己的裁决是公正的,是伟大的,是为了更大的善。他不需要凡人的理解,更不需要他们的原谅。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才是他最大的罪。
不是献祭本身,而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是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有些人的生命就该被用来成全其他人的幸福。是他把“牺牲“包装成“荣耀“,然后把刀递到了那个少年的手里,还告诉他这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我想见他们。“阿波罗忽然说,“我想亲口对他们说一声对不起。“
赫尔墨斯转过头看他,眼神复杂。
“他们不会听到的。“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说。“
阿波罗站起身,拖着受伤的神体,一步一步地走到封印面前。他低下头,看着那团安静沉睡的残魂,张了张嘴——
然后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因为“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配不上他们承受过的苦难,轻到配不上他们付出的代价,轻到甚至配不上这百年来他每一次想起他们时的心痛。
对不起什么呢?对不起让他们相爱?对不起给了他们选择的自由然后又亲手剥夺?对不起用自己的规则碾碎了他们的命运?
哪一句都对,哪一句又都不够。
阿波罗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缓缓地跪了下去,单膝触地,像一个臣民朝拜自己的君主那样,对着那团残魂低下了头。
金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遮住了他的表情。
赫尔墨斯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万古神尊,向两团残魂下跪。
这要是让其他神明看到,恐怕会觉得奥林匹斯疯了。可赫尔墨斯知道,这不是疯,这是迟到了一百年的、最卑微的忏悔。
封印中的残魂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它微微颤动了一下,那两个依偎的人形轮廓稍稍收紧了一些,像是在梦中感受到了某种久违的温暖。
然后,它醒了。
不是完全的清醒,而是一种朦胧的、半梦半醒的状态。残魂中传来了一阵极细微的波动——像是两个人在梦中低语,声音含混不清,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柔。
阿波罗和赫尔墨斯屏住了呼吸。
他们听到了。
不是具体的语言,而是一种情感的传递——那是百年来的第一次,这对残魂主动向他们敞开了内心的一角。
里面没有怨恨。
没有愤怒,没有控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责怪。
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尽的、令人窒息的疲惫。
像是两个走了太远的路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张床,躺下来,闭上眼,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到家了。“
阿波罗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跪在封印面前,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因为他终于明白了——这对残魂从来就没有怨恨过他们。怨恨需要力气,需要情感,需要对“公平“还有期待。可他们已经把所有这些都耗尽了。
他们剩下的,只有疲惫。
一种比死亡更深沉、比湮灭更彻底的疲惫。他们不是不想活,不是不想重逢,不是不想在人世间好好走一遭。他们只是……太累了。
百年孤寂,百年等待,百年对抗天道,百年被抹杀被遗忘。他们扛下了所有,然后发现,扛下来的结果不是胜利,不是团圆,甚至连一个像样的结局都没有。他们只是从一个囚笼被转移到了另一个囚笼,唯一的区别是看守换成了愧疚的神明。
他们累了。
所以才会在神域里安静地沉睡,不再撞击封印,不再试图突破。因为他们终于意识到,无论去哪里,无论做什么,天道都不会给他们一个真正的归宿。与其在外面流浪,不如就在这个小小的封印里,抱着彼此,安安静静地睡一觉。
也许永远不醒来,也挺好的。
阿波罗终于理解了那份疲惫。
他也累了。
一万年的神生,看惯了生死轮回,自以为掌握了真理,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才是最可悲的那个——因为他活着,却永远失去了最重要的一部分。他拥有无尽的力量,却救不了两个真心相爱的凡人。他掌控着太阳的升起,却照不亮那对被遗忘在黑暗中的灵魂。
他比他们还累。
因为他还记得。他还记得那个少年的笑容,记得那个女子的眼泪,记得他们最后看向自己时那双清澈的眼睛。那些画面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神核深处,每跳动一次就疼一下,疼了一百年,还会继续疼下去,直到时间的尽头。
“睡吧。“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你们安心睡。我守着。“
封印中的残魂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然后,它重新归于平静。
那两个依偎的人形轮廓渐渐放松下来,彻底陷入了沉睡。这一次,是真的沉睡。不是昏迷,不是消散前的弥留,而是一种安心的、踏实的、终于可以放下一切防备的长眠。
阿波罗站起身,擦干了脸上的泪水。
他转身走向神殿的大门,推开门,走了出去。阳光洒在他身上,金色的神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看起来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阳神,威严,冷漠,不可一世。
只有赫尔墨斯看到了他背影里那种说不出的孤寂。
“你要去做什么?“赫尔墨斯跟了上去。
“回去。“阿波罗头也不回地说,“回到我的神座上。继续做我的太阳神。继续维持天道的秩序。继续让这世间岁岁太平。“
“然后呢?“
“然后等着。“
“等什么?“
阿波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赫尔墨斯一眼。金瞳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清冷,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温柔的疲惫。
“等他们也变成我的记忆。等天道的抹杀之力终于抵达神域,把我脑子里的那些画面一点点擦掉。等有一天,我坐在神座上,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少了什么。“
他笑了笑。
“到那个时候,我就真的和他们一样了——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在乎,只剩下一种莫名其妙的难过,说不清原因,找不到源头,只能坐在那里,莫名其妙地难过一辈子。“
赫尔墨斯没有再说话。
两位神明并肩走在奥林匹斯的星辉大道上,身后是虚空神殿紧闭的大门,门里是两个沉睡的残魂,和一个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秘密。
前方是万丈光辉的神域,是无穷无尽的职责,是永无止境的孤独。
他们走得很慢。
像是舍不得这短短的一段路。
又像是知道,一旦踏出这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
很多年以后——或者说,很多年以后在凡间的时间刻度里——霖市的那座老宅被拆了。
城市规划需要拓宽道路,这座破旧的老建筑挡在了规划线上。开发商拿着文件来找文物局,文物局查了档案,发现这座房子没有任何历史价值,连文物保护单位都不是,连个像样的故事都没有。于是批了。
推土机开过来的那天,是个晴天。
工人们三下五除二就把那栋老宅拆了个干净。砖瓦散落一地,灰尘漫天飞扬。没有人注意到,当最后一面墙倒下的时候,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也没有人注意到,震动的源头不是地基塌陷,而是一枚深埋在地下的、早已干涸的金色血滴,在失去封印庇护的瞬间,悄然化作了尘埃。
推土机的履带碾过门槛的位置,碎石飞溅。
从此,世上再无那座老宅。
从此,世上再无任何人记得,那里曾经困住过两段宿命、藏尽过百年悲情。
开发商在原址上建了一座商场。商场很漂亮,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种满了各色鲜花,其中最多的,是白色的雏菊。
人们来来往往,购物,吃饭,看电影,约会,吵架,和好。孩子们在喷泉边追逐嬉戏,情侣在花坛旁拍照留念。没有人知道这片土地底下埋着什么,没有人知道这座商场的地基下面,曾经有一个少年用命换来的太平,和一个女子用执念守来的终局。
盛世依旧。
只是偶尔,在深秋的雨天,商场门口的雏菊会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花瓣零落成泥,混着雨水淌进下水道,消失得无影无踪。
路过的人会撑伞加快脚步,抱怨一句天气不好。
没有人停下来。
没有人觉得难过。
没有人知道,这满地零落的花瓣,是百年前某个少年曾经许诺过要守护的春天,是某个女子用一生等待换来的秋天。
它们开过。
它们谢了。
无人知晓。
无人挂怀。
而云端之上,那位曾经俯瞰人间的神明,早已记不清自己到底在难过什么了。
他只知道,每到深秋,每当秋雨落下的时候,他的心口就会莫名地疼一下。
说不清原因。
找不到源头。
只能坐在日光神座上,莫名其妙地难过一会儿。
然后继续照耀这人间。
岁岁年年。
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