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8章 温过的酒最暖,凉透的茶最毒 (第1/2页)
许又开把那张老照片放在桌上,推过来。
照片是黑白的,边缘裁成了锯齿状,背面朝上,右下角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字——“青霜门,一九八四年秋,摄于镇江”。字迹娟秀工整,是女人的笔迹。楼明之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是一张合影。十九个人,分三排站,第一排坐着,第二排站着,第三排踩在长条凳上。背景是一面照壁,照壁上嵌一块青石浮雕,雕的是一柄穿云而出的长剑,剑身上缠着七朵霜花。那就是青霜门的山门照壁,十年前他在卷宗里见过一张警方的现场取证照片,照壁上的剑被凿碎了,霜花只剩两朵半。
“这是青霜门灭门前三年的中秋合照。”许又开说,“第一排中间那位,就是末代门主谢吟霜。她左边是她丈夫,右边是她师弟——也就是买卡特的父亲。”
楼明之低头看照片。谢吟霜比他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圆脸,弯眉,笑得很浅很克制,嘴角只往上翘了一点点,像个怕笑多了会失礼的人。她丈夫倒是笑得开怀,嘴咧得很大,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旁边那个师弟——买卡特的父亲——没看镜头,目光偏右,落在谢吟霜侧脸上。那种目光楼明之在审讯室里见过很多次: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不是好奇,是看得太久了,已经成了习惯,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看。
“你从哪弄来的?”楼明之问。
“谢吟霜的女儿给的。”许又开端起桌上的茶壶,给楼明之续了一杯。茶是碧螺春,汤色清浅,热气在灯光下弯成一条细细的白线。“她女儿不叫谢依兰。谢依兰是她的俗家名字,她在青霜门族谱上的名字叫谢霜迟——霜雪的霜,迟到的迟。她是青霜门灭门当晚唯一活下来的人。她那年八岁,躲在祠堂的房梁上,亲眼看着她母亲被人一剑穿心。”
楼明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放下杯子。他不想让许又开看到他手指发抖。谢依兰——谢霜迟——青霜门的遗孤,整件事的核心人物,就这么以一个民俗学者的身份混进了他的生活里。她跟他一起查案,一起出过外勤,在车库的冷风里蹲守了半夜,吃盒饭吃到一半还在翻卷宗。她从来没有露过馅。不是因为她演技好,是因为她说的大部分都是真话。最好的谎言就是拿真话当骨架,只替换掉最关键的几根骨头。她叫谢依兰是真的,她的民俗学学位是真的,她来镇江找师叔是真的——只是她要找的东西不是青霜剑谱。她一直在找许又开。
“她找你不是为了帮你。”楼明之放下杯子,“她怀疑你是灭门案的参与者。”
“我知道。”许又开笑了,笑得很温和,眼角堆起细细密密的皱纹。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动作从容缓慢,像一个在冬日午后晒太阳的老人。“从她第一次以民俗学者的身份登门拜访时,我就知道了。她问的问题太精准了,连青霜门内库的藏品编号都能背出来——那可不是随便翻几本地方志就能查到的东西。但我不介意。我确实想帮她,帮她把当年的真相挖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你是谁?”
许又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外面是镇江的夜色,霓虹灯把江面染成一块一块的红色和金色。江对岸的焦山轮廓模糊,像一只趴在水边喝水的巨兽。他望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背影在台灯和夜色之间显得又瘦又长。
“我认识谢吟霜那年,她二十五岁,我二十三岁。”许又开开始说,声音忽然变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安静的屋子里。“那时候我大学刚毕业,在报社当实习记者,被派去镇江做一期‘民间武术传承’的专题。青霜门是我的第一站。我骑着自行车从火车站一路骑到那座青石照壁前面,谢吟霜出来接我,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练功服,头发用一根竹簪子别着,素面朝天,站在照壁底下朝我笑了一下。就是笑了一下——然后我就骑不动自行车了。不是自行车坏了,是我忘了踩脚踏板。”
楼明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许又开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这个背影比刚才苍老了许多,像是被那些回忆的重量压垮了脊梁骨。在刑侦队的时候他见过无数证人追忆往事,真正的悲伤是藏不住的——它会从语气停顿的缝隙里漏出来,会从眼神的偏移里渗出来,会从手指无意识的敲击中传递出来。
“她比你大两岁。”楼明之说。
“对。比我大两岁,已婚,丈夫是门中的大弟子,对她千依百顺。”许又开转过身,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种笑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笑是温和的社交表情,现在的笑是一层包在痛苦外面的糖衣。“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对,我爱上她了。这种事说出来挺丢人的——一个从省城来的小记者,什么都不懂,连马步都不会扎,却在人家门里住了一个月,每天看她教徒弟练剑,看她翻晒古籍,看她亲手调制刀伤药。看到第三十天的时候我终于承认了:不是想采访她,是想每天都能见到她。”
“她呢?”
许又开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江面上驶过一艘货轮,汽笛声低低沉沉地滚过水面,从窗缝里挤进来,把桌上的茶杯震得微微发颤。他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把杯子捧在掌心里暖着。然后他开口了:“她看出了我的心思。有一天傍晚,她在照壁下面堵住我,把话说得很清楚——她说她比我大,有家室,是一派之主,不能给人留话柄。她说我写的稿子她全都看过了,写得很好,很有才气,将来必成大器。她还说,以后我可以叫她一声姐。这些年,我一直想她说的最后那句话。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男女之情的光,是一个长辈看到一个有前途的年轻人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欣慰。可是她不知道,她越是这样,我越是走不出去。”
楼明之把桌上那张老照片重新拿起来,举到灯光下。照片上许又开站在最右边,一个清瘦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得拘谨而真诚。他的目光没有看镜头,微微偏左——偏左的方向,正好是谢吟霜坐的位置。十九个人的合影,十九双眼睛,有人在看镜头,有人在看别处,只有许又开的目光最专注。专注到哪怕隔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隔了将近四十年的光阴,那双眼睛里溢出来的东西,依然滚烫得让人不忍直视。
楼明之把照片放下,忽然觉得胸口堵了一下——在警队翻过成千上万份卷宗,很少有人的动机能像眼前这个一样,让他既觉得荒唐,又觉得无法轻视。
“所以你后来写武侠小说,创办武侠杂志,推动整个类型文学的发展——都是为了给她的门派留个影子?”
“不全是。但至少有一半是。”许又开放下茶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杂志。封面泛黄,边角起了毛,但保存得很好,被装在透明的塑料封套里。封面上印着四个大字:“侠骨留香”。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创刊号·谨以此刊献给那些被遗忘的江湖。”他把杂志放在楼明之面前,手指轻轻按在“遗忘”两个字上,“这本创刊号的卷首语,是我写给她一个人的。用的是青霜门的门训——‘剑有双刃,一刃向敌,一刃向己。向敌者斩荆棘,向己者斩心魔。’她当年教我的时候,我嫌这句话太老派。后来我把这句话写进了小说,改了两个字——‘剑有双刃,一刃斩恶,一刃斩情’。读者说这句话写得荡气回肠,问我怎么想出来的。我没法告诉他们,不是我,是她。”
楼明之看着那本杂志的封面,忽然想起恩师还在世时,有次值夜班,翻着一本武侠杂志看得津津有味。他当时好奇地问了一句“您也看武侠”,恩师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说了一句他至今记得的话——“武侠不只是武侠,是成年人的童话。有些人把说不出口的话藏在童话里,能藏一辈子,到死都不让人知道。”他当时没听懂,只以为是恩师随口发的一句感慨。现在他看着面前这本杂志,看着许又开按在“遗忘”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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