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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9章 青霜剑上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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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69章 青霜剑上有名字 (第1/2页)

    谢依兰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青霜门的后山,满山的银杏树正在落叶,金黄的叶片铺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踩在一层凝固的阳光上。师父站在最大的那棵银杏树下,背对着她,正在练剑。剑招很慢,慢到她能看清每一式的起承转合——起手是“霜降”,转腕是“惊蛰”,回剑是“清明”。那是青霜门的入门剑法,她六岁就会了。她想喊师父,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像是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堵住了。师父收了剑,转过身来,面容却不是师父的,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那男人长着一张方方正正的脸,浓眉,嘴角有一道很深的疤,像是被人用刀从嘴角划到耳根。他看着她,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剑谱不是剑谱,是人。”

    然后梦就醒了。

    谢依兰睁开眼,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梧桐叶的影子在窗帘上晃动,像一群无声的哑剧演员。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离天亮还早,但她知道自己睡不着了。每次做这个梦,她都睡不着。她把枕头竖起来垫在背后,靠坐着,伸手去摸脖子上挂的那块玉佩。玉佩是师父给的,一面刻着“青霜”二字,另一面刻着一柄剑。玉是和田青玉,温润细腻,贴着皮肤戴了这么多年,已经染上了她的体温。

    师父三年前去世。肝癌。从确诊到走,前后不到两个月。最后那段时间,她守在病床前,师父已经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有一天深夜,师父忽然清醒过来,抓住她的手,指甲嵌进她的虎口,力气大得不像是快死的人。师父说,依兰,去镇江,找你师叔。把你母亲的东西拿回来。

    她从来没听师父提过母亲。她是师父从小带大的,六岁上山,在青霜门残存的别院里长大。师父教她读书认字、练武防身,后来又送她去城里上学。关于她父母的事,师父从不说,她问了无数次,每次得到的回答都一样:“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后来她就不问了。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想让师父为难。

    师父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她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一个字一个字打的,打完之后又读了一遍,发现师父只说“把你母亲的东西拿回来”,没说“你母亲是谁”。她活到二十八岁,连自己母亲的名字都不知道。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黑暗。谢依兰把玉佩塞回领口,感觉到玉贴着皮肤的地方有一点点凉。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自动整理今天的线索。这是她的习惯——睡醒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起床,是把昨天的信息从头到尾过一遍,像整理古籍残页一样,按时间码齐。

    前天她在旧书摊上翻到一本八十年代的《武林》杂志,里面有一篇介绍青霜门剑法的文章,作者署名是“许又开”。文章写得很详实,不仅描述了青霜门的剑招套路,还附了一张手绘的“碎星式”发力示意图。一个写武侠小说的作家,怎么会对青霜门的独门剑法了解得如此详尽?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拍下那几页发给楼明之。楼明之的回复很短:继续挖。

    昨天她去了市图书馆的地方文献室,查了三小时的旧报纸缩微胶片,眼睛都快看瞎了,终于在1997年10月的一期《镇江晚报》的夹缝里找到一条豆腐干大的新闻——“我市武侠作家许又开宣布封笔,称将致力于传统文化保护”。1997年10月。青霜门覆灭案发生在1997年8月。时间咬合得太紧了。一个正当红时宣布封笔的作家,封笔前还在写青霜门剑法的专题文章,封笔后摇身一变成了“传统文化保护者”。这个人身上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而说不通的地方,往往就是突破口。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楼明之发了一条消息:“起了没?”三十秒后,回复来了:“半小时后到你楼下。”

    谢依兰到楼下的时候,楼明之已经到了。他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捏着一根没点的烟,头发有点乱,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

    “你睡了多久?”谢依兰拉开车门坐进去。

    楼明之把没点的烟塞回烟盒里,发动车子:“后半夜在档案室待着,刚准备走就有人给我送了封信。”他侧过头来看她,眼神里有一种被压得很深的热度,“信封上盖了一枚断剑印章。信是师父的笔迹。”

    谢依兰正低头系安全带,手指忽然顿了一下。断剑印章——那是她当年告诉他的。青霜门覆灭后,残余的同门之间联络,用的就是断剑印。取“剑断而志不断”的意思。她的师叔失踪前寄出的最后一封信上,盖的也是这个印章。

    楼明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信封递过来。谢依兰接过,指尖触到那枚红色印章时,呼吸微微一滞。她倒出里面的纸条和铜钥匙,先看纸条上的地址——西津渡街四十三号。然后翻过铜钥匙,凑着车窗外的晨光看清了匙柄上刻的那个字。

    是一个“谢”字。

    她的手抖了一下。谢家在西津渡街住过,这是师门里的旧事。师父说过,青霜门鼎盛时,门下弟子分三脉——剑脉、气脉、医脉。谢家属于气脉,专攻内功吐纳之法,世代住在西津渡街的老宅里。后来青霜门覆灭,谢家的人散的散、死的死,老宅也易了主。如果这把钥匙能打开那栋老宅的门,那当年寄出这把钥匙的人,很可能就是她那个下落不明的师叔——谢沧亭。

    “我们得去一趟。”楼明之说。

    “现在?”

    “现在。趁着太阳还没升起来。”楼明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夜里送信的人不想露面,说明这枚断剑印章的使用者还活着,而且有人在盯着他们。”

    西津渡街的老宅隐藏在晨雾里,青砖黛瓦,门前长满青苔。楼明之将铜钥匙插进锁孔,向右拧了三圈,锁舌弹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像是某个沉睡了二十年的东西终于吐出了一口气。门推开一条缝,灰尘在晨光里打着旋儿往下落。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过道,过道尽头是一座荒废的小院。

    小院里有一口枯井,一棵死去的石榴树,以及满地的碎瓦。石榴树的枝干已经干枯了,但在最高的那根枝桠上,挂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绳上系着一枚铜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谢依兰的目光落在那枚铜钱上,看了好几秒才移开。

    正厅的门没锁。两人推门进去,屋内陈设简单得近乎清贫——方桌一张,木椅两把,靠墙的条案上摆着一个蒙了灰的香炉和一个空了的牌位架。牌位架上什么都没放,空荡荡的,但木头的颜色却深浅不一,谢依兰走近了才看清——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是牌位常年摆放留下的印记。有五个牌位。大小不一,形状不同。

    楼明之蹲在墙角检查地板上的划痕,谢依兰则在东厢房里搜索。东厢房像一间书房,书架上的书早已被搬空,只留下一层厚厚的灰和几枚生了锈的图钉。她蹲下身,用手指抹去地板上的灰尘,灰尘下面露出了地板接缝处隐约的刮痕——是经常被人撬动的痕迹。她抽出随身携带的多功能工具刀,沿着接缝轻轻撬起一块地板。

    地板下面是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只铁皮箱子,箱子不大,但很沉。箱盖上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封条,封条上写着一行字:谢沧亭亲启。封条没有被撕开的痕迹。这只箱子从放进去的那一天起,就没有人打开过。她的师叔把它藏在这里,然后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楼明之听到动静走进来,两个人蹲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对着一只铁皮箱子沉默了几秒。阳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透进来,照在箱盖上,能看清上面除了“谢沧亭亲启”五个字,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一九九八年九月。

    “是覆灭案发生后的第二年。”楼明之回忆道,“时间对得上。”

    “打开。”谢依兰说。

    箱子没有锁。楼明之撬开封条,抬起箱盖。第一眼看到的是几件旧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件深灰色的对襟褂子,料子已经发脆,碰一下就会碎。他把衣物取出来,下面是一本封皮残破的线装书,封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写。谢依兰翻开,只看了一眼,手指就开始发抖。是剑谱。青霜剑谱的手抄本。不是全本,只有残页。但即便是残页,每一页上都密密麻麻地画着剑招分解图,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着发力的要领。

    她翻到中间某一页时,手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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