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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作茧自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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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作茧自缚 (第2/2页)

  “你没让。”

    这三个字落地之后,屋里头的空气像是被人攥紧了。

    罗影站在墙外,听见了李俿的呼吸声。

    粗了一瞬。

    然后又压了回去。

    李子诚没有停:

    “我没怪你。”

    “那六两银子,对咱们家来说,也是一年的嚼用。”

    “你的决定,我理解。”

    他的声音涩了几分:

    “可那个人,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同窗。”

    “就是今天在课堂上,展露了那种本事的人。”

    “爹...你说...这个忙...我怎么张口求?”

    屋里头,彻底安静了。

    李俿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张旧木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那双手跟他弟弟李虎的一样,黑黢黢的满是茧。

    他也是泥里爬出来的。

    李家村出去的人,有几个不是泥腿子?

    他比李虎多的,就是脑子活了一些。

    二十年前,他攥着全部家当,跑到县城盘下了一间小得不能再小的铺面。

    从一个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熬成了一个杂货铺的掌柜。

    二十年。

    这中间的苦,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他知道六两银子有多重。

    六两银子,是他这间铺子七八个月才能存下的数目。

    是一家三口近一年的嚼用。

    是他咬着牙、抠着指头缝、一文一文攒下来的保命钱。

    半年前,儿子跑来跟他说,蒙学里有个同窗交不起束脩,想借六两银子帮他。

    他想都没想,就回了两个字。

    不行。

    他不是不通人情。

    他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是隔壁铺子卖布的老陈。

    两个人搭伙二十年,喝酒的时候恨不得穿一条裤子。

    前年老陈的婆娘生了病,老陈红着眼来找他借钱。

    他也没借。

    不是不想。

    是真不敢。

    泥腿子往上爬,脚底下踩的每一步都是悬的。

    你松一步,就滑回去了。

    你帮了别人一把,自己脚下那块石头松了,一家老小跟着你往下掉。

    他不敢拿一家子的命去赌一份人情。

    连老陈都不借,何况是儿子一个同窗。

    他没有错。

    换了任何一个从泥里爬出来的人,都会做一样的选择。

    可此刻,坐在这张旧木椅上,听着儿子一字一句地把半年前的旧事翻了出来...

    他说不出话。

    因为他听明白了。

    那个当年他没帮的穷孩子...

    那个连六两束脩都凑不齐的泥腿子家的娃...

    如今成了县学里最出风头的人物,有着能解决【秋蝼蛄】的本事。

    而他弟弟的村子,几百口人的命,眼下就攥在那个孩子手里。

    作茧自缚。

    这四个字,在他心里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沉甸甸的。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屋里头的沉默,已经压成了实实在在的重量。

    李虎坐在一旁,看看他哥,又看看他侄子。

    他听不太明白这对父子之间的弯弯绕绕,可他听出来了一件事。

    这里头有旧账。

    有过节。

    有一道迈不过去的坎。

    李虎这辈子没读过书。

    他认得的字,两只手数得过来。

    他会的东西,就是种地,打架,喝酒,骂人。

    村里人背地里都叫他浑人。

    他认。

    他就是浑。

    可有一样东西,浑了四十年,他从来没浑过。

    李家村。

    那个村子生他养他。

    他爹死在那片地里,他娘埋在那座坡上。

    他从小光着脚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打滚长大,挨过村里每一个长辈的巴掌,也吃过村里每一户人家端出来的百家饭。

    他打架浑,喝酒浑,跟人吵嘴浑。

    可只要有人动李家村一根指头,他李虎就是拿命去填,眼都不眨一下。

    那夜在坡地上,他带着二十几个饿了好几天的后生,去抢人家稻花村的果子。

    他知道那是混账事。

    族长抽他那一巴掌的时候,他没躲。

    因为他知道自己错了。

    可他不后悔。

    村里的娃子饿得哭,他听不得那个声。

    老人饿得走不动道,他看不得那个样。

    让他再选一回,他还是会去抢。

    挨打认罚,回来接着想辙。

    想不出辙,就继续去求人。

    求不来,就跪。

    跪不成,就拿这条命去换。

    这一身肉,李家村给的。

    还回去,天经地义。

    此刻他听不懂什么六两银子的旧事。

    他也不关心什么张不张口的面子。

    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村里几百口人,要饿死了。

    有人能救...

    那就求他。

    管他是谁。

    管他跟李家有什么旧怨。

    管他是天王老子。

    “子诚。”

    李虎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那嗓门不再粗,也不再横。

    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把所有的浑劲都卸了之后,剩下的那点干巴巴的恳切。

    “你叔不懂你们的那些弯弯绕绕。”

    “什么旧账,什么面子,那些东西...跟几百条命比起来,算个屁。”

    他站起了身。

    那一身腱子肉在粗布衫底下绑着,可此刻那副身板撑起来的,是一股决绝。

    “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我去跪下求他。”

    “给他做牛做马都行。”

    “他要什么条件,只管开。”

    “你叔这张脸不值钱。丢了就丢了。”

    “可村里那几百口人的命,值钱。”

    他弯腰,从脚边的地上提起了一个布包。

    那布包不大,系得严严实实。

    他把绳扣扯开,将布包翻转过来,往桌面上一倒。

    哗啦。

    碎银子滚了一桌。

    大的有指甲盖那么大,小的跟黄豆粒似的。

    还有铜板,锈迹斑斑的,一串一串地缠在一起。

    银子和铜板混在一处,堆在那张旧木桌上,花花绿绿的,像是从哪个穷人的灶台底下刨出来的。

    因为它确实就是从灶台底下刨出来的。

    是李家村几百口人,家家户户,把压箱底的、藏在墙缝里的、埋在灶台底下的,一文一文地抠出来,凑在了一起。

    李虎的声音哑了:

    “三十两。”

    “整个村子砸锅卖铁,就凑出了这个数。”

    三十两。

    这个数字落在屋里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井。

    李子诚低下了头。

    李俿闭上了眼。

    屋里头没有人说话。

    李虎攥着那个空了的布包,站在那儿,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李子诚低着头,两只手攥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李俿坐在那张旧木椅上,两只长满老茧的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像是这辈子所有做过的选择,都在这一刻回过头来,齐齐望着他。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吱呀。

    门,从外头被人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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