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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朱笔千斤,道心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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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章 朱笔千斤,道心两难 (第2/2页)

中则目光锐利地扫过去,正好看见周提调的身影在门框边晃了一下,随即缩了回去。

    但显然,他已在门外窥探了片刻。

    “周提调,有事便进来说。”裴中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周提调这才挪步进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忧虑。

    他行了礼,目光飞快地掠过案上那份显眼的八股卷,又看了看面色沉郁的裴中则。

    “大人,”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下官听闻……外头有些风声。”

    裴中则看着他,没接话。

    周提调舔了舔嘴唇,继续道:“省城那几家有名的文社,尤其是崇正文社,里头几位领头的举人老爷,还有他们身后那些士绅,都盯着这次院试呢。陆怀瑾考场煮汤,已经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他恃才傲物,藐视科场。若他这篇……嗯,格式虽工却立意取巧的卷子,当真被取中……”

    他观察着裴中则的脸色,小心地选择着词汇。

    “恐怕,他们会说大人您……您迫于某些压力,或是惜才过了头,竟向一个赘婿的投机文章低了头。这对大人您的清誉,对科举的公正,恐怕……”

    “够了。”

    裴中则的声音不高,却截断了周提调的话。

    他缓缓转过身,正面对着周提调,目光如冰棱,直直刺过去。

    周提调被那目光一慑,剩下的话噎在喉咙里,后背倏地冒出一层冷汗。

    “科举取士,”裴中则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内堂里回荡,“看的是卷子,是文章里的真才实学,是合乎法度的格式与论述。不是看考生出身如何,不是看流言蜚语如何,更不是看旁人揣测的、考官会如何‘低头’!”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砸在地上。

    “此卷格式合规,论述合乎经义,便是一份合格的卷子。本官若因惧怕流言,因顾忌一个考生的赘婿身份,便黜落一份格式无误的卷子,那才是真正的‘低头’!是向那些捕风捉影、党同伐异的歪风低头!是向你口中那些所谓‘士绅’‘文社’的压力低头!”

    周提调脸色白了白,头垂得更低:“下官……下官失言了,请大人恕罪。”

    裴中则不再看他,转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

    他看着案上那份八股卷,又看了看旁边那叠等待最终评定的卷子。

    内堂里只剩下周提调压抑的呼吸声和裴中则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也许只是片刻,裴中则再次提起了朱笔。

    他蘸饱了朱砂,笔尖悬在“法度森严”四字旁边——这是张保生在格式部分写下的批语。

    另一侧,“立论取巧”四个字被他先前用朱笔圈出。

    笔尖落下,沉稳,缓慢,力透纸背。

    八个字,取代了所有犹豫与可能的评语:

    “法度森严,自成机杼。”

    写完,他轻轻放下笔。

    那朱红的字迹在工整的黑字旁,显得格外醒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张保生。”他唤道。

    一直噤声的张保生立刻躬身:“学生在。”

    “此卷,”裴中则指了指那份八股,“与其他评定合格的卷子,一并封存,用印后,按例送交提学衙门覆核。流程如何,便如何走,不得有任何延误或疏忽。”

    他特意加重了“按例”、“不得”几个字。

    “一切,按规矩办。”

    “是,学生明白。”张保生上前,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份卷子,如同捧着一块烫手的烙铁,又像是捧着一份沉甸甸的判决。

    他退后几步,转身,快步离开了内堂。

    周提调还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裴中则仿佛这才注意到他,抬眼,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沉肃,只是眼底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

    “周提调,卷子既已收齐评定,提调事宜便暂告段落。你也辛苦了,先下去歇着吧。”

    这话说得客气,却带着明确的逐客意味。

    周提调心中一凛,连忙躬身:“是,下官告退。”

    他退出内堂,轻轻带上门。

    转身时,脸上恭谨的神情瞬间褪去,化为一片阴沉。

    他朝着张保生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规矩……裴中则把“规矩”抬了出来。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份卷子送上去,覆核只是流程。

    真正的结果,早已在裴中则提笔的那一刻,决定了大半。

    周提调吸了口气,整了整官袍,迈步离开。

    他得去打听打听,崇正文社那边,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内堂里,裴中则独自坐着。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他面前的案卷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他看着那份已被张保生捧走的八股卷在案上留下的、几乎看不见的压痕,又看了看自己刚刚批下的那八个红字。

    法度森严,自成机杼。

    这算是肯定,还是否定?是接纳,还是某种更复杂的标记?

    他自己,一时竟也说不清了。

    窗外,暮色四合,贡院里的灯笼次第点亮。

    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却照不亮那些角落里的阴影。

    评卷结束了。

    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他拿起案边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水苦涩,滑入喉间。

    门外长廊上,更夫敲响了梆子。

    笃,笃笃。

    声音传得很远,在寂静的贡院上空回荡,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仿佛在丈量着所剩无几的时间。

    放榜前一日,省城府学外,想必已聚满了焦灼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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