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迁坟 (第1/2页)
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十九日,北京。何米宁走出人民大会堂时,天上飘着细密的雪粒。她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撑伞,任由雪粒落在头发上、睫毛上,融化成一滴滴冰凉的水珠。下午四时整,中英两国政府首脑在这里签署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和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政府关于香港问题的联合声明》。她在北美司工作多年,这次签约本不在她的业务范围内,但因为她在处理中美关系、特别是当年参与将何洋列入首批交涉名单的经历,部里特意抽调她加入了签约仪式的礼宾筹备组。她亲眼见证了那面英国国旗在大厅里最后一次作为主权象征出现,也亲眼见证了联合声明文本被逐页签署、交换、落章。从这一刻起,香港进入回归祖国的过渡期。
她回到办公室,拿起话筒,拨通了广州的号码。接电话的是何国。何米宁听到曾伯祖父的声音时,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何国今年八十四岁,电话里的声音还跟三十年前一样沉稳。
“国伯伯,签了。联合声明刚刚签了。香港,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正式回归。”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她听到何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说:“你等一下,我去叫爷爷。”
何成局来的时候,话筒里传来他坐下时衣料摩擦藤椅的细碎声响。何米宁把签约的细节说了一遍——联合声明的主要内容、过渡期的安排、今天下午在人民大会堂亲眼所见的场面。说着说着,她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发颤。她说签字的那一刻,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她说她站在最后一排,手里握着工作证,忽然想起了何洋。如果何洋当年没有被捕,如果何涌没有在苏黎世街头遇难,如果那些在海外的何家子弟没有冒着生命危险一点一点地把资料搬回国——今天这个签字仪式的分量,也许不会这么重。
何成局听完,没有说太多。他只说了一句:“等你回来,去白云山看看你奶奶们。”
何米宁握紧话筒,用力点了点头。
何成局挂掉电话后,在茶室里坐了很久。何辩留下的那把藤椅已经旧得发亮了,扶手上的藤条被磨得光滑如镜,是何成局这些年每天坐在这里喝茶、批阅文件磨出来的。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墙上那幅《万里江山图》上。这幅画跟着他从广州到香港,从香港回广州,经历过战火、渡海、动乱,纸面上已经有了细密的裂纹,但画中的山河还在。他的手边放着何海最新更新的资产全景图谱。这本黑色封面的册子比四年前更厚了——遮天集团的深圳工业园一期已经投入使用,二期正在规划;保护伞合资药厂的GMP认证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何米彩带着团队在药监局和广州中医药大学之间来回奔波;太平洋矿业的稀土产品已经供应给国内几家大型冶炼厂,何铭去年代表巨臂集团与对方签了长达十年的供货协议;南洋橡胶的长期合同也签了下来,国内的轮胎厂订单已经排到了明年。何海在最新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一九八四年十二月,香港确定回归。建议尽快调整遮天集团股权结构,以适应过渡期安排。”他把册子合上,用手指轻轻叩了叩封面,然后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那棵桂花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冬日的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这棵树是他和姚姚成亲那年种下的,如今已经是一百六十五岁的老树了。他想起何辩,想起何芳,想起何甘,想起那些没能等到今天的人。他最遗憾的是何芳——何芳走的时候何洋还没回来,联合国还没通过决议,香港的归期还遥遥无期。何芳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之一就是看着何家的坟迁回广州,可她连一个交代都没等到。但何芳从来不说——她只是每天在工作间里捻香,偶尔抬头看看窗外那棵桂花树,然后低头继续捻。现在香港的归期定了,何芳坟上的青草已经长了十八年。
何国推门进来时,何成局正把一张老照片放进抽屉里。那是遮天集团开业那天拍的,何念祖、何洋、何瀚和另外几个何家子弟站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前,门上挂着一块不起眼的铜牌,上面写着“遮天集团有限公司”七个字。照片背面有钢笔写的一行字:“一九五〇年三月一日,何家在香港重新开始。”
“爷爷,米宁刚才在电话里说,联合声明的附件里有一条——香港特别行政区将保持原有资本主义制度和生活方式,五十年不变。这对遮天集团来说是天大的利好。过渡期还有十三年,足够我们把遮天的股权结构和管理架构全部理顺。洋弟已经从香港动身了,明天到广州,说要当面跟您商议。”
何成局点头。他让何国立刻安排几件事:三天后召开家族会议,第四代和第五代的骨干全部参加;通知何米宁从北京赶回来;让何米彩把保护伞合资药厂的最新进展整理成简报;让何铭把深圳工业园的二期规划图纸和投资预算带上。何国一一记下,走到门口时又转过身来:“爷爷,米宁在电话里还说了一句话——她站在人民大会堂里签字的那个瞬间,满脑子想的都是她小的时候洋叔从旧金山寄回来的那些明信片。每一张上面都画着一只小小的帆船。”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抽屉拉开,从里面拿出一张泛黄的明信片。明信片上的金门大桥已经褪色得只剩一个轮廓,背面的英文地址旁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帆船。他把明信片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只小帆船。“你洋弟那些帆船,画了八年。每一只都是同一个意思——他还在。现在何家的船不光还在——它要靠岸了。”
三天后,何家老宅正堂。第四代的何国、何山、何峰、何岩、何海悉数到齐。第五代的何铭、何米彩、何心、何米宁、何米瑞、何米安、何米远也都坐在了各自的位置上。何洋从香港赶回来,拄着他那根旧手杖,坐在何国旁边。正堂的供桌上摆着何辩、何芳、何甘的牌位,何成局让人把余姚姚和十五房小妾的牌位也从后院请了出来——十六块牌位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香炉里的安神香是何心亲手做的,青烟袅袅地升起,弥漫在整个正堂里。
何成局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何海那本黑色封面的资产全景图谱。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口:“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十九日,中英联合声明签署。香港,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回归。何家在香港经营了将近一个世纪——从民国元年我带着全家老小在维多利亚港登岸,到今天遮天集团在中环有自己的写字楼,前后跨越了七十二年。七十二年里,何家在香港做了三件事:建了一个码头,开了一家公司,埋了十五座坟。”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供桌上香灰簌簌落下的声音。
何成局站起身来,走到那十五块牌位前,目光从每一块牌位上缓缓扫过去。周巧儿、赵麦穗、沈小荷、秦舒云、周穗儿、林青、唐晚晴、林落雪、柳如烟、唐玲、刘惠珍、苏筱、林函、张颜、彭幼楚。十五房小妾,十五个从八十岁到九十岁的生命。她们活着的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回广州,她们没有等到。她们在香港的山坡上躺了几十年,墓碑齐齐朝着广州的方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