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纪效新书》 (第2/2页)
走。
“等等。”
脚步停住。
李成梁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是建州女真的人。曹簠如果真跟建州右卫有勾连——你告诉我这些,是帮我,还是帮建州?”
院子里的歌声恰好停了。
一瞬间的寂静里,只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细微呜咽。
努尔哈赤没回头。
“建州右卫的王杲,杀了我爷爷。”
李成梁知道这事。
当年建州女真内斗,努尔哈赤的祖父被王杲设伏击杀,家破人亡,这才有了马市上那个孤零零讨生活的少年。
但他从没听努尔哈赤主动提过。
一个字都没有。
从进总兵府到现在,一年零三个月,这是头一次。
黑暗中看不清那少年的脸。
只有他背对着门站着的轮廓,脊背挺得笔直。
“去吧。”李成梁说。
脚步声起。
轻而快,转眼消失在廊道尽头。
李成梁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茶早凉了,他也没有要喝的意思。
右手无意识地在扶手上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曹簠。七年的老人了。
他缓缓站起来。
走到窗前,用指尖把窗纸戳了个小洞,一只眼睛贴上去。
院子里,曹簠还坐在原位。
面前的酒碗满着,没喝。
他在跟旁边的游击将军说笑,姿态松弛,偶尔仰头大笑一声。
但他的右手始终放在腰侧。
李成梁收回目光。
廊道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是周参将来了。
努尔哈赤的身影跟在后面三步远的地方,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门被推开,一股冷风裹着酒气涌进来。
周参将冻得直搓手:“大帅,什么事?大过年的——”
“鸦鹘关东路,明天换防。”
李成梁的声音不高,语速却快了一截,“丙哨所有人撤回城内。你亲自带亲兵营去顶。”
周参将的手停了。
他是老行伍,一听就知道出事了。
什么都没问,抱拳就走。
书房里又只剩两个人。
李成梁重新坐回椅子,这次点了灯。
豆大的火苗跳了两下,把他的脸照出深刻的阴影。
他看着站在门口的努尔哈赤。
十三岁。
瘦,但骨架已经撑开了。
再长两年就是个标准的辽东汉子体格。
眼睛不大,但亮。
“进来坐。”
努尔哈赤跨过门槛,在下首的方凳上坐了。
腰杆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李成梁从桌角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冻得硬邦邦的牛肉干。
他扔了一块过去。
努尔哈赤接住,没客气,撕下一条放进嘴里嚼。
“你今年该读什么书了?”
“在读《纪效新书》。”
“谁的?”
“戚继光。”
李成梁哼了一声,说不清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灯火摇曳。
远处又响了一串炮仗,稀稀拉拉的,没有子时那阵密。
年已经过了大半,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院子里的人声渐渐稀下去。
李成梁盯着那团跳动的火苗,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你恨建州右卫的人?”
努尔哈赤嚼牛肉干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咽下去,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大帅让我什么时候恨,我就什么时候恨。”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蹿高了半寸。
李成梁的眼睛眯起来,在那明灭不定的光里,嘴角的弧度很浅,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手掌落在桌面上那封兵部公文上,五指慢慢收拢,把信纸攥出了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