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曲阜百姓至京城,承天宫外呈血书、告御状 (第2/2页)
件,有条不紊。没有人多说话,没有人说废话,所有人都按照规矩把该汇报的事汇报完了。
刘瑾站在御阶的右侧,按照惯例,他上前一步,面朝殿内文武百官,声音平稳而庄重:“诸位大人,还有何事启奏?”
殿内安静了片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出列。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重头戏不在那些日常奏事里,真正的重头戏在承天门外那些百姓和他们手中高举的血状书上。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
他看到焦芳微微低垂的目光,看到张昇攥紧的笏板,看到王鏊抿紧的嘴唇,看到那些站在队列后排的御史们互相交换的眼神。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高处落下来的石头,砸在殿内的金砖地面上,弹了两下,又落稳了:“既然诸卿说完了,那么朕也来说几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的面孔:“刚刚有上百名曲阜百姓在承天宫外呈血书、告御状,诸卿可知何等缘由?”
文官队列里,好几个人同时低下了头。
焦芳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微微发凉,他站在队列最前面,离御座最近,能最清晰地感受到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分量。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户部尚书王鏊在焦芳身后半步的位置,他微微欠了欠身,声音还算稳,但那股稳当里有一种被人推着往前走的不情愿:“回陛下,臣等……不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感。
朱厚照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不大,但那股子从容的、笃定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语调,像是一把缓缓出鞘的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正好,朕也不知,那便宣那百余曲阜百姓上殿好好说一说,朕与诸卿也好好听一听。”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一部分。
礼部尚书张昇的眼皮跳了一下,户部尚书王鏊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
没有人敢反对,因为没有人有反对的理由。
皇帝说“朕也不知”,皇帝说要“好好听一听”,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如果有人站出来说“陛下不可听”,那反而坐实了心虚。
朱厚照没有等任何人开口,他看了一眼刘瑾。
刘瑾会意,上前一步,面朝殿门,声音洪亮而庄重:“宣——曲阜告状百姓上殿!”
殿门外传来回应,然后是脚步声。
不是整齐的、训练有素的脚步声,是杂乱的、参差的、带着各种踉跄和拖沓的脚步声,像是有一群不习惯走这种路的人正在努力让自己的步伐跟上某种秩序。
百余名曲阜百姓从殿门外鱼贯而入,他们走进承天殿的时候,像是走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有的人抬头看到那高耸的殿顶和粗大的朱红立柱,腿一下子就软了,被旁边的锦衣卫扶了一下才没有摔倒。
有的人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不敢踩实,像是怕自己的破鞋会把地面踩脏。
他们的衣衫褴褛,有的穿着麻袋片缝成的上衣,有的披着露出棉絮的破袄,有的光着脚,脚趾上还带着曲阜田间泥土的痕迹。
他们身上带着各种伤疤和残缺——断腿的、跛脚的、少了一只胳膊的、脸上有刀疤的——每一条伤疤都是一段被孔家碾碎的过去。
他们走到大殿中央,站定,然后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了一样,同时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不整齐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同时敲着一面破了洞的鼓。
他们跪在那里,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目光从那一张张低垂的面孔上缓缓扫过。
他看到了他们花白的头发、干裂的嘴唇、红肿的眼眶、攥紧的拳头,看到了他们身上那些被殴打过的痕迹和那些被岁月磨得粗糙的手掌。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些,像是一只手伸出来,轻轻扶住了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的肩膀:“免礼,平身。”
百姓们迟疑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个接一个地站起身来。
老王头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旁边的锦衣卫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之后,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面那块金砖上。
朱厚照看着他,然后开口问了第二句话:“尔等于承天宫外呈血书、告御状,所为何事?”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人心中那扇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门。
老王头第一个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反复碾磨过之后剩下的、灰白色的苦涩:“陛下……草民姓王,是曲阜城南柳河庄的农户。”
他停了停,像是在给自己积蓄力气,然后继续说下去:“草民的儿子在孔家的庄田上干活,干了三年,应得的工钱一直没有给过。”
“草民替儿子去讨要工钱,孔家的管事说草民‘纠缠不休’,让家丁打断了草民一条腿。”
“草民的儿子去理论,也被打断了腿。父子俩躺在炕上大半年,没有银子请郎中……草民的儿子后来发了烧,人就没了。”
“草民的老伴受不了这个打击,没过多久也走了。剩草民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低到几乎听不见了,眼泪顺着他那张干枯的、布满皱纹的脸流下来,滴在承天殿的金砖上。
殿内安静极了,只有老王头压抑的呜咽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然后第二个人开口了。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瘦得像一把柴,怀里抱着一个已经睡着了的孩子。
她跪在地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陛下,草民姓李,是曲阜城西的农户。”
“草民的闺女被孔府的人带走了,说是‘做工抵税’。”
“草民去要人,孔府的人说草民的闺女已经卖到了外省,找不回来了。”
“草民的男人去找孔府理论,被打了出去,回来之后气不过,病倒在床上,没几天也去了。”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终于忍不住哽咽了,眼泪顺着她那张苍白的脸往下流:“草民只剩这个孩子了……是草民闺女留下的……”
第三个人开口了,是一个断了腿的汉子,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自己的身体,声音嘶哑:“陛下,草民在曲阜城东有一块地,是祖上传下来的。”
“孔府的人说那块地是孔家风水林的一部分,强行占了去。草民不肯,孔府的人就把草民的腿打断了。”
“草民的媳妇去县衙告状,状纸被退了回来,说是‘孔府修缮风水林,乃是守土之责,不可阻挠’。”
他抬起自己的头,露出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面孔:“草民的媳妇后来改嫁了,草民一个人住在村外的破庙里,靠讨饭过日子。”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一个接一个的百姓开始诉说自己的遭遇。
有人说自己家的地被孔府以低价强行买走了。
有人说自己在自家地里挖出一块石头被孔府说成破坏了风水。
有人在集市上卖几只鸡被孔府的管事说成是“从孔府庄田里跑出来的”,鸡被没收了,人还被关进了孔府的私牢里关了三天。
有人在孔府庄田边上拾了一捆柴火被孔府的人打断了腿。
每一段话都不长,多的不过几句话,短的只有寥寥数语。
但一百多个人,一百多段话,叠在一起的时候,那种分量像是把整个曲阜城的苦难都搬到了承天殿里。
殿内文官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有好几次,张昇忍不住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御座上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那到了嘴边的话就像被冻住了一样,怎么也说不出来。
那目光不冷,不热,不急,不缓,只是一种平静的、审视的、像是在看着一件正在按照预定轨迹行进的东西一样的目光。但那目光的分量,比任何愤怒的呵斥都要沉重。
一百多个百姓全部说完的时候,已经快午时了。
殿内的光线从东侧的窗棂间挪到了正中的位置,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光影。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听完最后一个百姓的诉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笃定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语调,像是一个已经把棋盘上的所有棋子都看过一遍的人,正在开始落子:“口说无凭,单凭尔等一面之词,无法验证为实。”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殿内文官队列里有人微微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但在这片寂静中,像是有人在一片羽毛落地的瞬间松了一口气。
焦芳的手指微微松开了,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悬崖边上走了一整天之后,终于听到一句“还不能定论”的话。
但朱厚照的下一句话,把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传旨,召孔家衍圣公、曲阜县令入京。另外凡刚才提到的孔家之人,亦由锦衣卫亲自赶赴曲阜押回京城,以待当面对质。”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冻住了。
焦芳的手指重新攥紧了,比刚才更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张昇的笏板在手中微微晃动了一下,他慌忙攥紧,没有让它掉下来。
朱厚照没有再看他们,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然后说了一句:“散朝。”
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比任何一道圣旨都要重。
朱厚照转身走下了御阶,靴子踩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发出清越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的步伐和来时一样,不急不缓,从殿内一路延伸出去,穿过殿门,穿过甬道,消失在四月初的晨风里。
殿内安静了很久。
文武百官们站在那里,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咳嗽声都刻意压低了。
那百余名曲阜百姓已经被锦衣卫引着从侧门退了出去,他们经过文官队列旁边的时候,有几个百姓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些穿着大红色朝服的官员。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麻木、是疲惫、还是一种已经被反复碾碎之后剩下的、灰白色的平静。
等到那些百姓全部退出去之后,焦芳才慢慢地转过身,朝殿门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张昇走在他身后,步伐同样沉重,他低着头,像是在心里反复咀嚼着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字。
没有人说话。
承天殿外,春日的阳光正好,照在承天广场上那些新铺的青砖地面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远处的太液池水面上,几只水鸟正在悠闲地游着,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但所有人都知道,新的风暴即将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