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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健康恐怖主义(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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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健康恐怖主义(15) (第2/2页)

  他坐在一间纯白的、没有任何家具的房间里。

    四周的墙壁、天花板、地板,开始浮现出文字。

    那些个体访谈时医生反复追问的问题,是病历上的诊断术语,是药物说明书上的副作用列表,是治疗守则里的条款。

    字迹工整,冰冷,密密麻麻,很快覆盖了每一寸表面。

    “认知障碍…情感剥离…关系妄想…需配合治疗…为你好…稳定剂量…副作用包括情绪麻木、记忆减退、现实感薄弱…” 这些词汇和句子开始旋转,加速,脱离平面,在房间里飞舞,像暴风雪中的雪片,将他包围。

    它们撞击他的身体,钻进他的耳朵,在他的脑海里直接炸响,每一个词都带着医生那种温和而冰冷的语调。

    他捂住耳朵,蜷缩身体,但声音来自内部。

    那些词汇开始自动组合,生成新的句子,描述他此刻的恐惧,分析他逃跑的念头,预判他下一步的症状。

    语言成了囚笼,逻辑成了刑具。

    他试图呼喊,但自己发出的声音,也立刻被拆解成字符,加入这场对他的审判风暴。

    最终,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在无声的尖叫中,看着、听着自己被这些源自治疗的文字,一点点解构、定义、并宣告治愈的完成。

    一具被词汇完美封装、不再有异常波动的空壳。

    每一个夜晚,都是这些噩梦,或者它们的变体、混合体。

    他在增殖的走廊里奔跑,在液态的注视下冻结,在根须的共生中腐烂,在字词的牢笼中窒息。

    醒来时,常常浑身冷汗,肌肉因梦中的挣扎而酸痛,喉咙里残留着梦魇的嘶鸣。

    醒来后,面对治疗馆那虚假的明亮和秩序,他有时竟会感到一丝扭曲的亲切。

    至少,这里的恐怖是熟悉的,有固定模式的。

    梦中的那些,是完全失控的、针对存在本身的、不可名状的恶意。

    抑郁在这些噩梦的反复研磨下,开始变质。

    它不再仅仅是消沉和无力,而沉淀成一种更坚硬、更黑暗、更纯粹的东西。

    一种剥离了所有杂念的、冰冷的决心。

    逃跑的念头,不再是出于对自由的渴望。

    自由是什么,他已经快想不起来了。

    他隐约觉得,外部的世界可能比这里更糟。

    逃跑,变成了一种本能。一种生物在感知到自身存在即将被彻底抹除、同化、或扭曲成不可名状之物时,所爆发出的、最后的、盲目的挣扎。

    落入强酸池的动物,即使知道挣扎会加速溶解,也要扑腾那一下。

    他开始在白天那具蜡像的躯壳下,极其缓慢、极其谨慎地,重启他的观察和计划。

    药物让他的思维像在糖浆中游动,迟缓而黏腻,噩梦榨干了他的精力,但他强迫自己集中。

    他注意到,每周会有一次设备维护日,那天会有穿不同制服的外来技术人员进入,治疗馆的日常监控和巡查会有一小段时间的、不易察觉的松散。

    下一次设备维护日,在三天后。

    他也回忆起,在一次物理治疗被带去另一个区域的路上,他曾瞥见过一扇很少使用、似乎通往建筑后方杂物堆放处的小侧门,门是普通的木门,门锁看起来老旧。那里相对偏僻。

    计划粗糙,风险极高,成功率渺茫。

    他可能需要制造一点小混乱,引开注意力,或者利用技术人员进出时的混乱。

    他需要一件能撬锁的东西,哪怕是一根坚硬的铁丝。

    它们那种沉默的注意让他不安。

    他需要赌上一切,包括这具已经被药物和噩梦摧残得千疮百孔的身体,和这颗正在滑向未知深渊的心。

    他没有再去看苏西曾经待过的角落。

    那个名字,那个存在,连同彩色的概念,都被锁进了心底最深处一个冰冷的保险箱,钥匙似乎已经被那管蓝色的药水溶解。

    但有时,在噩梦中被根须缠绕,或在字词风暴中窒息时,他会在意识的缝隙里,恍惚感觉到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梦魇的注视。

    来自身后冰冷且恒定。

    他不去深想。

    想,就会动摇。动摇,就会在这片温水中彻底融化。

    他只需要逃跑。离开这里。到外面去。无论外面是什么。

    第三天。设备维护日。

    上午的流程一切如常。柏溪柯像往常一样,眼神空洞,动作迟缓。

    中午吃过那寡淡如纸的午餐后,他借口要去洗手间,慢慢走向那个方向。

    他的心跳在麻木的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一下,又一下。

    经过那条通往杂物间小侧门的岔道时,他用眼角的余光,迅速扫了一眼。门关着,走廊里暂时无人。

    他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扑了扑脸,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瘦削、眼窝深陷、没有任何彩色痕迹的脸。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拉开了洗手间的门,走向那条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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