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余烬生息 (第2/2页)
海风穿过礁石,带来一阵阵急促的浪声,像无数脚步正从远处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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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海两个字说起来轻巧,真做起来,比登天还难。
黑礁岛上没有船。他只有一艘从西塘岛漂来的破船,船底裂着好几道大口子,其中最大的一条能伸进去整条手臂。这船别说载人,能再漂一会儿都算它命长。
陆承洲用了一整天时间修船。
他先把船从浅水里拖到岸边,用夜刃把船底碎烂的部分整个切掉。好在破损虽然骇人,但主龙骨没断,船的基本骨架还在。他找来岛上最粗的灌木,用刀削成一条条和缺口大小相当的木板,又用劣魔骨当钉子,顺着裂缝一块块嵌进去。
没有桐油,没有麻刀,他能找到的防水材料只有海藻和鬼螺肉。那玩意又腥又黏,他不确定能不能行,就把海藻剁碎了和着鬼螺肉搅拌成一种灰绿色的糊糊,均匀地抹在每条缝隙上。干了之后表面会结成一层软软的胶膜,看起来不怎么靠谱,但至少能挡一挡渗水。
船身修好后,他把从食尸鬼螺身上剥下的钩丝触须和几根结实的海藻绳绑在一起,做成三条舵索。船尾加了一块用礁石凿成的“舵板”,插在水中,用绳子左右拉拽来控制方向。
最后,他把鬼螺壳绑在船头,里面放上一块夜光砂结晶,充当简易的照明灯。淡蓝色的光罩里,那艘黑乎乎的修补船倒有几分像是从深海鬼域里浮上来的东西。
“成了。”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退后两步,打量着自己的作品。
船不算大,长约三丈,宽不到一丈,勉强能坐两三个人。但对他和一条鱼来说,足够了。
“给它起个名吧。”陆承洲拍了拍船舷,“叫……黑礁一号。”
小黑鄙夷地甩了甩尾巴,对这个名字显然十分不满。
“就黑礁一号。”陆承洲一锤定音。
第二天,他带上准备好的物资——烤鱼干、贝肉干、几壶淡水、海盐、月辉清心膏、火折、夜刃、石刃,还有那盏鬼螺壳灯。出发前又对着营火拜了拜,添了几根柴,确认营火不会熄灭。
“走。”
他将船推入海中,自己翻身上去。小黑一个摆尾,先一步游到了前面,银灰色的脊线破开水面,像一盏引路的灯。
海面很平静。
风从北边来,正是顺风。陆承洲用一根长杆撑着,慢慢离岸。
黑礁岛在身后一点点变小。他回头望了几次,那团暗红的营火在远处缩成一点,像是黑色绒布上钉着的一粒朱砂。他在这个鬼地方挣扎了那么久,忽然要离开,竟有几分说不清的感觉。
“会回来的。”他低声道。
海风把他的声音带去很远。
头两个时辰,一切顺利。
他沿着记忆中那张海图的方向,朝南偏东航行。小黑在前方游弋探路,不时用尾鳍拍打水面,发出“两短一长”的安全信号。海面下偶尔有银鳞鱼群掠过,像一群发光的暗流,在深水中聚了又散。越往南走,海水越深,颜色也越浓,黑得像要滴出来。
鬼螺壳灯的光照亮船头周围三丈的海面,再往外就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浓黑。
陆承洲把感知尽量打开。没有风浪,没有异常。但正是这种死寂,让他越来越不安。
这片海太静了。
连一朵碎浪都没有。
像是整片海域都在屏息。
“小黑。”他压低声音。
前面的灰银色鱼身轻轻一摆,速度慢了下来。它也察觉到了。
陆承洲握紧了夜刃。
没有风了。
海面平得像一面黑镜,鬼螺壳灯的光映在上面,被拉成一条长长的、不断颤动的光带。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从南边极远处传来,若有若无,像有人在唱歌。
那调子很轻、很柔,断断续续,辨不出男女,也听不清字句。像风穿过岩洞,又像有人把嘴贴在水面上,低低地哼着。
陆承洲的后脊背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记得那封骨片上写着的话:
“海中有物,唤名,呼人下水,不可应,不可视。凡应者,死。凡视者,亦死。”
他在船上坐直了身子,将视线死死锁定在船头,不看海面,也不去看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要应。”他对小黑说。
小黑浮在水面上,银蓝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身体却不再前进。像是被那歌声冻住了一般。
歌声越来越近了。
从四面八方的海面上飘来,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有时像在耳边,有时又远得仿佛隔着一整个大海。那些声音里开始夹杂一些别的东西——水声、桨声、木头摩擦的嘎吱声,还有一种极轻极轻的、用指甲刮擦船板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绕着船游。
陆承洲闭着眼,手按在刀柄上,呼吸放得极缓极长。额角的汗一滴滴淌下来,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又凉又痒。
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陆承洲……”
那声音很轻,很熟。
像他母亲的声音。
又像某个很久没见的朋友。
“下来啊……”
“水下面……好暖……”
陆承洲咬紧了牙。牙根几乎要咬出血来。
“陆承洲……”
“你不记得我了吗……”
他感到水面下有东西在拍打船底。一下,两下,三下,频率越来越快,整条船都在轻微地震颤。
但他始终闭着眼,不应声,不看海面。
他的心中只有一件事——握着刀,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声音开始变得尖锐起来。像是指甲划过铁板,像是婴儿在远处啼哭。水下的拍打声越来越猛烈,船身开始摇晃。
忽然,一切又停了。
海面恢复平静。
歌声消失了。拍打也消失了。
陆承洲慢慢地、极慢地睁开眼。他没有低头看水,只是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手稳稳地握着刀,一点都没颤。
“走。”他说。
小黑如梦初醒,尾巴一甩,向前冲去。
船重新动了起来。
就在船驶出那片海域的时候,陆承洲没忍住,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海面。黑水之下,什么都没有。
似乎。
但鬼螺壳灯照到的船舷边缘,多了几道新鲜的痕迹。
像是有人用指甲,沿着船帮,一路划过去的。
带着水渍。
他收回视线,背脊挺得笔直。
那一夜,他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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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无风的海面上漂了一整夜。
陆承洲没有再听见那种声音。海面静得诡异,像是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但他知道不是。船舷上那些被指甲划出的痕迹太新了,新得像是刚刚才从水底伸出来的手。
他不敢睡。
小黑也不敢沉下去,一直游在船头左近,银灰色的身子在夜光砂的蓝芒中时隐时现。
就这样熬到了第二天。
海面上起了雾。
一开始只是极薄的一层,贴着海面,像一层灰白色的纱。后来雾越来越浓,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天与海都吞了进去。鬼螺壳灯的光照出去,只能看到不足一丈远,连小黑都看不分明了。
陆承洲把船速压到最慢,用长杆一撑一撑地往前探。海图在他脑子里反复打转。西塘岛就在这片雾区里。
那封骨片上写着——“此岛已被海雾吞没”。
他以为那是一种描述,现在才明白,那是字面意思。
整座岛被海雾裹着,像一具沉在水底的棺材,雾就是它的棺罩。
“小黑,别离太远。”他低声说。
前面的水里传来两下轻微的拍水声,表示知道了。
船继续往前。雾中能见度越来越低,空气也变得越来越冷。那种冷和黑礁岛上的海风不同,是一种湿乎乎、黏糊糊的冷,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衣服往骨头里渗。
然后,他看见了。
雾中有影子。
几根斜斜伸出水面的黑色桅杆,像巨兽的肋骨一样排列在海面上。桅杆上的帆早就烂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柱,上面挂着一缕缕海草和不知名的絮状物。桅杆下,是几条半沉半浮的船。有大有小,有渔船也有战船,横七竖八地挤在一起,像是被什么力量一下子按进了海里。
陆承洲屏住呼吸,让船缓缓从这些沉船之间穿过去。船底不时剐蹭到海面下的硬物,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越往里走,沉船越多。
到了后来,海面上几乎没有空隙,密密麻麻全是破碎的船体。木板的腐味、海藻的腥气、还有一些像是什么东西烧过之后的焦臭,混杂在浓雾中,让人几欲作呕。
陆承洲一边撑船,一边扫视着这些沉船。有些船身被劈成了两半,刀口平滑,和他用夜刃斩出的痕迹极其相似;有些则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船板向外翻卷,与西塘岛漂去黑礁岛的那艘一模一样;还有的,船板上全是洞,像是被巨大的长矛从底部刺穿,洞口周围有黑色的灼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