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5章 刀子的温度 (第1/2页)
市委常委会开到了夜里十一点半。
散会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一半,只留着几盏应急灯,惨白惨白的光照在地砖上,像铺了一层霜。
买家峻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不是因为官大,是因为走不动——刚才那三个钟头,他一个人顶住了半个班子的轮番质疑,嗓子说哑了,后背的衬衫湿透了,贴在椅子上扯都扯不下来。
常军仁在楼梯口等他。
这人有个习惯,等人从不催,就站在那儿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掉在皮鞋面上也不弹,等人到了跟前才开口。
“去吃点东西?”
买家峻看了看表:“凌晨一点了,哪儿还有吃的。”
常军仁把烟头掐灭,往垃圾桶里一丢:“我办公室有方便面,红烧牛肉的。”
两个人就着一壶不太开的水泡了两碗面。
买家峻吃得很慢,不是因为烫,是因为在想事。刚才会上,解宝华当众拍了桌子,说他的调查方向是“以偏概全、打击面过大”,还说了一句很重的话——“同志,你是在拿新城的未来给自己的前程铺路。”
这话毒。
毒就毒在它没法反驳。你要说不是,人家说你心虚;你要说是,那就坐实了“私心”;你要不说话,那就是默认。
买家峻当时没说话。
现在吃面的时候,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气。气自己明明握着真凭实据,却被人家轻飘飘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老常,”他把筷子往碗里一搁,“你说我是不是真不适合干这个。”
常军仁从面碗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这话的时候,把筷子搁碗里,搁得整整齐齐,碗边的汤渍还拿纸巾擦了一下。”常军仁指了指他面前那碗面,“一个手都在抖的人,还记得擦桌子。你问我你适不适合?你这种人,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买家峻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下意识擦干净的桌面,忽然有点想笑。
“老常,你这观察力不去破案可惜了。”
“我就是在破案。”常军仁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你记住,解宝华拍桌子骂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是因为你做对了。你要是个草包,他犯不着拍桌子。给你安‘私心’的帽子,恰恰说明他已经没有别的招了。”
买家峻沉默了一会儿。
“花絮倩给的那份银行流水,你看了吗?”
“看了。”常军仁放下碗,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下午刚拿到的补充材料。那笔打给杨树鹏的三千万,走的是一个叫‘晟德贸易’的空壳公司,法人是个七十岁的农村老太太,一年前就过世了。解迎宾做事很细,每一笔钱都绕了至少三道弯。”
“但还是被查到了。”
“查到跟查实是两码事。”常军仁把信封推到他面前,“光有资金流向不够,你还得有人证。证明这钱是解迎宾授意转的,证明杨树鹏拿了钱办了什么事,证明中间的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经手。少一个环节,到了法庭上,律师能把铁案打成悬案。”
买家峻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银行回单复印件,最上面那张的转账日期是去年腊月十八。
这个日期他眼熟。
因为第二天,也就是腊月十九,沪杭新城三号安置房工地发生了一起安全事故,三死五伤。事故调查报告的结论是“施工方操作不当”,责任被全部推到了施工队头上,解迎宾的启航地产全身而退。
“腊月十八转的款,腊月十九就出了人命。”买家峻的声音沉下去,“这不是巧合。”
常军仁没接话。他从烟盒里又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买书记,我跟你交个底。这个案子,往深了查,牵出来的就不止一个解迎宾了。启航地产在新城做了十二个项目,每个项目都有人签字、有人审批、有人验收。这十二个项目串联起来,就是一张网。”
他顿了顿,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桌上。
“网里有多少人,我不好说。但我能告诉你的是——昨天下午,纪委那边接了一个电话。电话是省里打来的,问沪杭新城的调查进展。”
买家峻心里咯噔一下。
“谁打的?”
“没说姓名,只说自己是‘省里某位领导同志的秘书’。”常军仁苦笑了一声,“这个电话打得很讲究,不问结论、不表态、不干预,就问了一句‘新城那边最近是不是有些不太稳定’。就这么一句话,挂了。”
买家峻听懂了。
这不是施压,是探路。上面有人在看风向。如果新城这边的调查冲不动,他们就不动;如果冲动了,他们才会琢磨下一步怎么走。
“我知道了。”买家峻把方便面碗推到一边,站了起来。
常军仁抬头看他:“去哪儿?”
“回去睡觉。”
“真睡觉?”
买家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老常,你放心,我不会半夜去找谁拼命。”他拉开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衬衫领子翻了起来,“就算要拼命,也得等天亮了再拼。夜里打,看不清人脸,打错了怎么办?”
常军仁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把那根放在桌上的烟重新叼回嘴里,这回点了。
打火机的火苗在夜里格外亮。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小子,比他爹当年还愣。”
买家峻没直接回宿舍。
他绕了个弯,开车去了一趟三号安置房的工地。
凌晨两点的工地静得吓人。塔吊悬在半空中像一只巨大的铁螳螂,脚手架整整齐齐码在围墙根,水泥搅拌车停成一排,车身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停工快两个月了,工地大门上的封条被风雨吹打得只剩半截,剩下那半截在夜风里哗哗作响。
买家峻推开虚掩的铁皮门,走了进去。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像水泥,也不像钢筋。他蹲下去,摸了摸地上的土,干巴巴的,碎石子硌手。两个月没动工,地基边上已经长出了野草,有几株都快到膝盖了。
去年腊月十九的事故现场已经被清理过了。但他知道那个地方——三号楼基座东侧,当时混凝土浇筑到第三层,楼板突然塌了,三个人没跑出来。死的那三个人,一个十九岁,一个二十一岁,一个四十八岁。四十八岁那个姓刘,四川广元人,家里三个娃,最小的刚上小学。
调查报告上说,事故原因是“模板支撑体系失稳”。
但花絮倩给他的那份材料里有一页写得很清楚——启航地产在出事前一天,以“优化成本”为由,要求施工单位把计划中的钢支撑换成了木支撑。省了十七万,搭进去三条命。
买家峻蹲在地上,抓起一把土,攥在手心里。
土是凉的。但去年腊月那天的土是热的——水泥浆浇灌的时候冒热气,整个工地都是白雾蒸腾。刘师傅就是被那锅热浆吞进去的,扒出来的时候,人还保持着一个往上托举的姿势。后来听工友说,他托的是他工位旁边那个十九岁的娃。
“刘师傅。”买家峻对着那片地基轻轻喊了一声。
没人应。
但他觉得自己听见了什么。是夜风穿过脚手架的声音?还是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渣土车的动静?
都不是。
是心跳。他自己的心跳,捶得胸口生疼。
官做到他这个份儿上,按理说早该习惯了。哪个工程不出事?哪个城市没有几个冤魂?别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但买家峻就是这么个人——他爹活着的时候骂过他,说你这种犟脾气当不了官,因为当官要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呢?你两只眼睛瞪得铜铃一样大,看见了就放不下。
放不下。
真放不下。
他把手里的那把土装进外套口袋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转身的时候,他看见工地门口多了两个人。
一个靠在铁皮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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