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二章 汉龙宴雪 (第2/2页)
外不是人。
征收社会抚养费更是当年最伤人情、最易结怨的苦差事。九十年代农民清贫至极,一年农事结余寥寥无几,一笔计划外罚款,对寻常农户便是巨款重压。许多家庭无力缴纳,拖账赖账、举家外流、常年失联,遗留问题堆积如山,经年难解。
就是在这样高压、尖锐、熬人的时代背景下,老李成了我基层仕途的引路之人、授业之师。
老李时任县计生局主职,深耕计生系统多载,是全县人口政策、基层治理、业务规范的绝对权威。他不坐办公室空谈政令,最懂乡镇难处、最知村民心性、最惜基层干事。我初出茅庐,懵懂笨拙,不会拟文、不会建档、不会处置矛盾、不会迎检备检,是他一次次驱车进山、驻点指导,手把手教我梳理业务、规范台账、化解纠纷。
我终生难忘,当年全县推行计生村民自治试点,无范本、无先例、无人敢闯新路。是老李鼓励我大胆探索,带我调研民情、梳理村规、平衡法理人情,陪着我通宵打磨字句,逐段修改《草堂乡计生村民自治章程》与分户协议。最终草堂乡的自治模式成为全县样板、全市推广,也成了我基层笔力最初、最扎实的根基。
那些年的老李,风头极盛、声望极高。
他的公务车驶入乡政府大院,乡领导、各办干部、村组干部纷纷迎候;全县计生工作会议,他端坐台上,一言九鼎、字字落地;局里青年干部人人以追随他、被他提携为荣。他爱才、惜才、重实干,不看人脉背景,只看勤恳本事,局内一批年轻骨干,尽数由他亲手培养、亲手提拔。
小张股长、小牟股长,还有那位学医出身的技术股长,便是他最看好、最引以为傲的三位门生。
小张精于笔墨、擅长公文体例,心思缜密、文字老道,当年曾专程下乡陪我打磨自治文书,功底扎实、稳静内敛;小牟精通政策法规、擅长矛盾调处、统筹干练,局内疑难信访、复杂纠纷皆由他兜底处置;技术股长小杜科班出身,专攻人口健康、节育技术、优生筛查,是全局稀缺的专业技术人才,业务顶尖、踏实低调。
三人年少有为、前途坦荡,是当年汉城计生系统公认的青年翘楚。
可官场浮沉,从来只在瞬息之间。
谁也未曾料到,稳坐多年、深耕系统的老李,一朝风波骤起,因系统连带问题问责落马,黯然去职、褪去官身。
权力离场之日,最见人心真假。
昔日门庭若市的家属楼,一夜死寂、车马绝迹。往日趋之若鹜、争相攀附的下属同僚,纷纷避之不及、划清界限;受过恩惠、得过提携之人,尽数沉默疏远、避祸自保。世态炎凉、人情凉薄,在体制浮沉之间,展现得淋漓尽致。
我身在基层,看遍这场树倒猢狲散的闹剧,心中只剩唏嘘。
旁人趋炎附势,我独念旧恩。老李待我有引路栽培、授业成全之恩,于人落难之时,我做不出冷眼旁观、随波逐流的凉薄之事。
思量再三,我决意设一席薄酒,慰他落魄、念他旧情。
我再三邀约,老李起初百般推辞,自觉身退势尽、无需应酬。我反复诚恳相劝,不谈官场、不谈权位、不谈利害,只叙师徒旧情、故人情谊,终得他应允。随后我逐一联系三位年轻股长,四人默契相通,无一人推脱,皆愿赴这场寒夜旧宴。
宴席设在老城汉龙宾馆。
不是高档奢华之所,却是汉城最具烟火旧味的老店,清净朴素、适宜谈心。时值深秋,马伏山木叶尽落、寒风浸骨,夜色早早覆满山城。我订下二楼僻静包间,备好一锅滚烫鱼头火锅,又搬来几瓶本地清流老白干。
炭火灼灼、汤锅翻滚,鱼肉鲜香混着辣汤热气袅袅升腾,稍稍驱散了深秋山城的寒凉。
久未相见的老李,已然判若两人。
昔日身姿挺拔、气度凛然、目光锐利的局领导,短短数月,鬓添霜白、面色憔悴、眉眼沉郁,一身锐气尽数褪去,只剩落寞疲惫与沧桑寡言。
四人围坐一桌,褪去职级、抛开身份、剥离利害,只剩一群旧友、师徒、晚辈。
老李一生自律严谨,在岗数十年,烟酒不沾、杜绝应酬,是全局人人皆知的规矩。可那夜,看着四位不离不弃、寒夜赴宴的旧部晚辈,他沉默良久,主动抬手斟满一杯冰镇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