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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勒石富良,以记功焉【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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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0章 勒石富良,以记功焉【求月票!】 (第2/2页)

宋军全军北渡富良江,在江北紮下营盘。

    当夜,陆北顾在营中设宴,与诸将共度中秋。

    岭南的月亮与中原并无不同,又圆又亮,挂在富良江上,将江面照得波光粼粼。

    诸将围坐,案上摆着从升龙城中缴获的果品点心,还有用缴获的蜜糖和米粉做的月饼,卖相粗粝,味道倒还过得去。

    陆北顾端着茶碗,望着那轮明月,沉默了很久。

    「宣徽在想什麽?」贾逵问道。

    陆北顾收回目光,将茶碗搁在案上。

    「我在想,张钤辖若能看到今晚的月亮,该有多好。」

    席间沉默了一瞬。

    「还有秦琮。」郭逵缓缓道,「石牛岭上那个营指挥使,带着三百人守跑阵,战到最後一刻。」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提起,每一个名字背後都是一张面孔,一段故事。

    这些名字有的陆北顾记得,有的他已记不清了,但每一个名字,都被在场的某个人牢牢记着。「此番南征,阵亡将士的名册,我已让朱南星誉清。」

    「我会呈报枢密院,请朝廷从优抚恤,除此之外,阵亡者家属免赋税,子弟从军者优先擢用,伤残者由各州安置,给田给粮。」

    诸将纷纷点头。

    陆北顾又道:「还有一件事,此前便发现,此番南征所过之处,广南西路百姓为交趾军掳去充作民夫或死於非命者不在少数,这次缴获的财物,需得分一些给广南西路,抚恤这些百姓的家属。」贾逵放下茶碗,郑重地朝陆北顾抱拳:「宣徽仁心。」

    「不是仁心。」陆北顾摇头,「是欠他们的,朝廷的兵没能守住邕州,让六万百姓死在交趾军的刀下,这笔债,我们打回来了,但人死不能复生....给他们的家人留些米、免几年赋税,不过是朝廷的一点心意罢了。」

    宴散之後,陆北顾独自走到江边。

    明月高悬,富良江水无声东流。

    从开封誓师到今日,将近半载,三万禁军战兵南下,沿途汇合荆湖、广南各路兵马,战苍梧、渡浔江、攻谅州、过富良江、破升龙城,一路摧枯拉朽,终至交趾国俯首称臣。

    这半载里,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到一处,脑子里转的都是粮秣、地形、敌军部署、军中病病。

    如今仗打完了,那些被战事压在心底的东西,便趁着这中秋的月色,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他陆北顾的名字,定然会写在史书的某一页上。

    但史书不会写那些死在石牛岭上的士卒,不会写那些在浔江上撞船殉国的水兵,不会写那些在谅州城下被跑石砸成肉泥的辅兵,更不会写那些被交趾军掳去、在溃退中被杀害的邕州百姓。

    史书只会写。

    一嘉佑八年,宣徽南院使陆北顾南征交趾,破升龙城,交趾降。

    陆北顾弯下腰,从脚边的泥土里捡起一块石头,掂了掂,然後用力掷进富良江。

    石头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落进江心,激起一小朵水花,旋即被江流吞没,连涟漪都没留下几圈。翌日,部署好守卫富良江的水师後,大军继续北返谅州城。

    陆北顾在富良江北岸选了一处石山,山势不高,却正对着富良江最宽阔的一段江面,视野极好。他命石匠在山壁上凿出一方平整的石面,长丈余,宽六尺,以效仿勒石燕然之意。

    「嘉佑八年,天子以交趾犯顺,屠我邕州,六万生灵横罹锋镝,乃命宣徽南院使陆公北顾,率禁旅三万,南征不庭。

    旌旗蔽日,戈甲如林,自汴水而浮淮,由淮入江,转荆湖而指岭表。楼船千里,铁骑连营,霜刃映天,鼓声动地。师次桂州,军民父老遮道相迎,皆泣曰:「邕州之冤,惟公可雪』。

    公乃慷慨誓师,其言激烈,闻者涕落,遂整旄钺,径趋苍梧。

    当是时也,交趾倾国而来,李常杰拥众十万,战舰塞江,战象如山,气吞岭南,邕、钦、廉、横诸州相继陷没。苍梧孤城,危若累卵,城中粮尽,守卒啖革,而援军未至,势已溃矣。

    呜呼!蛮方虽远,义不共天;瘴病虽毒,志不可夺。南征将士,或以身为盾,或焚船破敌,或断後死守,或负伤力战。其壮烈之气,虽千百世犹凛凛也。

    夫天地有正气,河山有壮节。後之览者,当知此土此民,非可轻也;此血此仇,非可忘也。勒石於富良江北,以告来者。」

    陆北顾写完最後一笔,退後两步,审视着这篇碑文。

    石匠已经候在一旁,待墨迹干透,便要按照他的笔迹,一刀一刀地将这篇碑文刻进山壁。

    沈括站在他身後,道:「我可否将这篇碑文抄录一份?」

    陆北顾看了他一眼:「你要做什麽?」

    「自是收入笔记之中。」

    陆北顾没有反对,只道:「那些人的名字,别忘了。」

    沈括正色道:「绝不会忘。」

    石匠的第一凿落在石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声音在富良江的江面上回荡,随着江风传得很远很远。陆北顾翻身上马,最後望了一眼这片土地。

    富良江依旧滔滔东流,对岸的交趾国土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升龙城的轮廓已模糊不清,只有城头上那面缩小了的藩属旗帜,依稀还能看见一点颜色。

    他拨转马头,向北而去。

    在他身前,大军开拔,旌旗蔽日,铁流北向,这是漫长的凯旋之路.....过谅州,出七源州,经邕州、桂州,渡灵渠,入湘水,沿大运河北上,回到那座离开已近半载的开封城。

    在他身後,富良之水,滔滔其逝,王师所向,氛浸尽涤。

    石匠的凿声还在身後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刻进山壁的每一个字,都将留在这里,留给後世那些会读到这篇碑文的人,留给那些会评判他陆北顾一生功过的人。

    他不争万世,只争朝夕,朝夕已过,万世由人。

    大宋嘉佑八年八月十六日,宣徽南院使陆北顾率南征大军班师北返。

    此役,破交趾,复邕州,斩其名王,克其都城,勒石富良江,岭南百年交趾之患,自此廓清。史称「嘉佑南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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